让我们紧接上回说道。
“荀令君!”刘协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带着强行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怒意,“国丈方才所言……可是实情?!曹鉴当真在城外练了五千新军?而朕欲增两千禁军,府库便果真艰难至此?!你……与朕说实话!”
荀彧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与寒意。
他知道,此刻的回答至关重要,一字之差,可能便是天壤之别,甚至影响许昌乃至整个朝廷的稳定。他再次躬身,腰弯得更低些,声音却比之前更加平稳,也更加清晰有力,字字如金石:
“陛下明鉴。国丈所言,多有不实,恐是误信传言。曹太守所整训之军,实为整合原有虎豹营及部分筛选兵员,汰弱留强,旨在求精,总数实不足三千,绝非国丈所言五千之众。其所用钱粮,一部分来自‘隐麟阁’名下作坊经营所得及与行商约定的票据汇兑抽成,此部分收益,曹太守曾明文申报,用于补贴军用;另一部分确从府库支取,但每一笔皆有明细账目可查,用途皆为加强许昌防务、护卫陛下与朝廷安全,绝无私蓄兵力、另有所图之心!陛下随时可调阅账簿,一验便知。”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清澈,直视着御座上情绪激动的少年天子:“至于禁军扩充之事,陛下,许昌新立为都,接收四方流民数十万众,安置、垦荒、筑城、造器、抚恤……事事需钱,处处耗粮。禁军若增两千,岁耗之粮饷、甲胄、兵器、抚恤乃至新增宫室用度,绝非小数。臣与程昱大人当时恳请陛下暂缓此议,实是出于统筹全局、稳固朝廷新立之根基、优先保障民生急务之虑,绝非轻视陛下宿卫,更绝非有意厚此薄彼。此心此意,可昭日月,天地共鉴,还望陛下明察秋毫!”
老臣杨彪此刻也终于出列,他须发皆白,声音苍老却沉稳,带着一种调和缓颊的意味:“陛下,老臣以为,曹鉴公子身为许昌太守,整训兵马、加强城防,乃是其分内职责所在。许昌既为陛下行在,朝廷新都,城防军务自然应当务求坚实。荀令君总理朝廷日常政务,统筹调度各方用度,左支右绌,亦是为国辛劳,殊为不易。国丈或有不察细节之处,以致言语有所偏激,然其心关切陛下、朝廷安危,亦是忠心可嘉。今日之事,不过是言语误会,还望陛下宽仁,勿因一时激愤之言,伤了君臣和睦之气,令亲者痛而……旁观者快。”
他这番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不偏不倚,实则是在为荀彧和曹鉴做辩解,强调其行为的合理性与正当性,同时给咄咄逼人的董承也留了一丝颜面,试图将这场即将失控的朝争拉回到“误会”的范畴内,避免彻底撕破脸皮。
刘协胸口剧烈起伏,小脸涨得通红。他看着殿下神色各异、或紧张、或沉思、或冷眼旁观的臣子们。荀彧的解释条理分明,看似无懈可击,老臣杨彪的劝解老成持重,也合乎情理。理智上,他几乎要被说服。但从感性上,从董承口中吐出的那“五千私兵”、“蓄养根基”的说法,还有那种被臣下轻视、蒙蔽、当作无知孩童般糊弄的感觉,却像毒蛇的獠牙,深深扎进他心底,释放着屈辱与不甘的毒液。
他想起王允临终前在火场边的托付,想起那幅寓意深远的“枯木新芽”帛画。
王公是希望自己能够信任、甚至倚重曹鉴这株“新芽”的。可如今的曹鉴,手握重兵,已与其权倾朝野的父亲曹操遥相呼应……他们曹家,真的还是一心扶保汉室的忠臣吗?还是说,在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长成了另一棵枝繁叶茂、足以遮蔽甚至取代汉室这棵“枯木”的参天大树?
各种混乱、矛盾、猜忌的念头在年幼的皇帝心中激烈冲撞、厮杀。最终,被羞辱感和恐惧感驱使的愤怒,暂时压倒了理智。他强行按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更多斥责,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干涩异常:
“荀令君既如此说,朕……便暂且信你。曹鉴练兵,亦是……忠勤王事。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扫过脸上隐隐带着得色的董承,又落回荀彧和程昱身上,说出了一句日后让他无数次午夜梦回、悔恨不已的话:
“只是朕希望,曹爱卿也罢,曹司空也好,需谨记臣子本分。莫要……莫要学那董卓、李傕郭汜之流,权势熏心,忘了为人臣子的规矩,将朕……将这煌煌朝廷,当作可以随意摆布操弄的掌中玩物!”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荀彧猛地抬起头,一向温润平和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深切的痛心,那是一种信念被最在意之人怀疑、践踏的痛楚。
而一旁的程昱则是眯起的眼睛骤然睁开,寒光乍现,如同一只盯上猎物的鹰隼,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握紧,心脏也开始有了些许振奋的心跳!
而朝堂这边,老臣杨彪则是倒吸一口凉气,连连以目示意刘协,却已来不及。
就连始作俑者董承都愣了一下,他原本只是想给曹氏父子上点眼药,制造些裂痕,却没料到这小皇帝被激之下,一上来就开大了,还特么的是人家六神装,自己是刚出泉水1级小号的情况下,正面硬刚啊。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那皇位坐的特别稳,自己形象在他们心中就跟武帝一样?
他是怎么有种敢把话说得如此之重,如此之直白的?
谁给他的勇气,梁静茹吗?
这特么的简直就是将曹操父子与国贼董卓、乱兵李傕郭汜相提并论!这已不是敲打,几近于公开的指责与决裂的信号!
将迎奉自己、供给朝廷的曹操比作祸乱朝纲的董卓?呵呵,你这么勇的吗?将最后一层遮羞布都敢扯下来了?!
刘协话一出口,看到殿下众人的反应,心中也是一阵慌乱与后悔,但天子金口玉言,言出即法随,岂能如同儿戏般收回?他只能硬撑着那点可怜的威严,匆匆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仓皇:“朕……朕乏了,今日便到此,退朝!”
说罢,不待众臣行礼反应,几乎是逃也似的起身,在近侍的搀扶下,匆匆转入殿后,留下满殿神色各异、心思重重的文武百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