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老王这几日总觉得府里头空落落的，浑身不自在。
按说大公子曹鉴扎在军营里十天半个月不回家是常有的事，他早该习惯了。可这回连二公子曹昂和那个捡回来的野小子陈到也整天见不着人影，俩孩子鬼鬼祟祟的，天不亮就往外溜，天擦黑了才回来，脸上身上还时不时添几道莫名其妙的淤青，问他俩干啥去了，就支支吾吾说“练武”，再问就跟锯嘴葫芦似的，一个字也撬不出来。
老王坐在门房里，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心里头琢磨：这俩小崽子，憋着啥坏呢？
这天晌午，日头正好，晒得人骨头缝里都发懒。老王靠在门房的藤椅上，眯缝着眼打盹，手里那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正迷糊着呢，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把他吵醒了——那脚步压得极低，跟猫踩在棉花上似的，可这府里的动静，岂能瞒过这位神秘的老者，闭着眼睛都能辨出来。
他眯缝着眼往外一瞄，就看见两个半大身影贴着墙根，弓着腰，跟做贼似的往后院方向溜。一个穿着月白袍子，那是曹昂；另一个灰扑扑的短褐，那是陈到。俩人的脑袋都快缩进脖子里了，那姿势，要多鬼祟有多鬼祟。
“咳咳。”
老王故意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跟惊雷似的。
那俩身影同时僵住，缓缓扭过头来。曹昂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表情，活脱脱是偷吃被抓了现行：“王……王伯，您老歇着呢？这太阳真好，呵呵……我们……我们就随便走走，随便走走……”
老王慢悠悠从藤椅上站起来，掸了掸袖子，眼皮都不抬：“二公子，后院是李文先生的院子。您二位这‘随便走走’，走得可真够偏的。”
陈到扯了扯曹昂的袖子，小声嘀咕，那声音压得极低，可老王耳朵尖，听得一清二楚：“我就说瞒不过……”
曹昂瞪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就你话多”。然后硬着头皮道：“我们……我们是去请教李先生学问！”
“哦？”老王拖长了调子，那尾音拐了三道弯，“那老奴去通报一声？”
“不用不用！”曹昂连忙摆手，那手摆得跟拨浪鼓似的，另一只手拽着陈到就往后退，“我们自己进去就行，王伯您继续歇着！继续歇着！”
话音还没落，俩人就一溜烟蹿进了后院，那速度，跟兔子见了鹰似的。
老王看着俩孩子慌慌张张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弯。
这俩小子，准是憋着什么主意去找李文先生。
也罢，那位李先生虽然看着总是淡淡的，话不多，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对孩子倒是有几分耐心。上回曹昂跟陈到打架打输了，哭着去找李先生评理，李先生居然真的放下手里的账本，给他俩讲了半个时辰的“打架的章法”。
老王重新坐回藤椅上，摇着蒲扇，眯着眼，嘴角的笑意半天没散。
后院小书房里，李儒正对着一卷竹简出神。
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两只小老鼠在墙角刨洞。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盯着竹简上密密麻麻的字，淡淡道：“进来吧，门没闩。”
门被推开一条缝，两颗脑袋一高一矮挤进来。曹昂嘿嘿笑着，那笑容里透着几分心虚几分讨好：“李先生，您忙着呢？”
李儒放下竹简，抬起头，看着这俩孩子。午后的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们脸上，照出鼻尖上细密的汗珠，和眼睛里那股子藏不住的期待。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暖暖的，带着点酸。
他这辈子，前半生跟着董卓，那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人人敬他畏他，见面了毕恭毕敬喊“李先生”，可那恭敬里带着怕，那畏惧里透着疏远。从没有人真心亲近过他，也从没有人拿他当寻常长辈看待。
如今化名李文，跟着公子，干的都是些文书账目的琐碎活计，虽然有时候公子偷懒把公务全部扔给他和文若，但他却从中感受到无比诚挚的信任与安心，再加上日常工作更多的就是核对一下隐麟阁的账本啦，整理商会的往来文书啦，偶尔帮着荀彧算算府库的收支啦。比起当年那些惊心动魄的算计，这些活计简直无聊得能让人打瞌睡。
可他反而踏实了。
公子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都挡在了外头，那些需要算计人心的、需要见血封喉的、需要深夜密谈的事，从来不让他沾手，或者说自己瞒着沾手后依旧选择信任他，并把后果用他瘦弱的肩膀，一肩抗下。留给他的，是能摆在台面上的坦荡，是太阳底下能见人的清闲。
眼前这俩半大小子，不知道他是李儒，不知道他那些过往，只当他是府里一个沉默寡言、脾气古怪的老文书。可他们拿他当长辈看，有什么心事愿意来找他念叨，受了委屈愿意来跟他哭诉，得了夸奖愿意来跟他显摆。
这份信任，是真心实意的。
是那种不用算计、不用提防、不用时时刻刻绷紧神经的，真心实意。
李儒忽然觉得，这日子，挺好。
“说吧，什么事？”他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可眼底那点柔和，藏都藏不住。
曹昂和陈到对视一眼，忽然齐齐跪下，“扑通”一声，膝盖磕在地上，把李儒吓了一跳。
“李先生！”曹昂抬起头，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声音洪亮得能把这书房的房顶掀了，“我们想求您帮个忙——帮我们在兄长面前说句话，让我们加入虎豹营！”
陈到也跟着道，声音虽然没曹昂那么响亮，可那倔劲儿一模一样：“先生，我们知道虎豹营规矩严，我们不怕吃苦！求您帮帮我们！”
李儒愣了愣，随即失笑，摆摆手：“起来起来，像什么话。我这把老骨头可受不起你们跪。”
他把俩孩子拉起来，看着他们满脸的期待——那眼神，像两只饿了三天的小狼崽子盯着肉骨头。
他心中忽然有些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