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是曹家嫡子，曹操的亲生儿子，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命。陈到不过是街头捡来的流民少年，三个月前还穿着破衣烂衫在巷子里跟人抢吃的。此刻俩孩子并肩站在一起，眼睛里的那股子倔劲儿，竟是一模一样。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真说不清。
“你们想入虎豹营？”李儒慢条斯理地倒了三杯茶，一杯推给曹昂，一杯推给陈到，自己端起一杯，抿了一口，“说说，为什么？”
曹昂抢着道，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激昂：“虎豹营是天下第一精兵！能在里面当兵，那是真汉子！真英雄！”
陈到用力点头，那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对！我们想上阵杀敌，建功立业！像赵三刀他们那样，一刀下去，威风凛凛！”
李儒端着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那目光淡淡的，却像能把人看穿。
“就这些？”
俩孩子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曹昂硬着头皮道：“还……还不够？”
“够，当然够。”李儒放下茶杯，语气悠悠的，“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那位兄长，为什么死活不让你们进军营？”
曹昂挠头，挠得头发都乱了：“兄长说我们太小，练不了……”
“小？”李儒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意味深长，心想着你那兄长怕不是早想着让你们进去受受折磨了，只不过公子他高明的地方就在于，要算计你，还要你主动跳进去被他算计，“虎豹营里比你们小的有没有？有。比你们瘦弱的有没有？也有。那他为啥偏偏拦着你们？”
陈到皱起眉头，认真想了半天，那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然后他迟疑着开口，声音有些不确定：“公子是……是想保护我们？”
“保护？”李儒摇了摇头，那脑袋摇得慢悠悠的，“公子要是真想保护你们，就该把你们塞进后院，天天关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找几个夫子教你们念书认字，养得白白胖胖的。可他让你们跟着去军营看，让你们亲眼见识真正的练兵是怎么回事——这是保护吗？”
曹昂愣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这些日子在虎豹营看到的那些场面，忽然像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转了起来——铁枪静立时那些新兵咬破的嘴唇，血珠子顺着嘴角往下淌；负重奔跑时那一张张扭曲的脸，汗水像雨似的往下落；对练时木刀砍在身上发出的闷响，和飞溅到半空的血滴。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在他脑子里转了又转。
忽然一个念头冒出来，脱口而出：“兄长是想让我们……知道真正的兵是什么样的？”
“还不止。”李儒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身影拉得老长。他的声音悠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就让我帮公子再圆一下说法吧：
“公子是想让你们明白，当兵，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不是什么建功立业，不是什么快意恩仇，不是什么一刀下去威风凛凛。”
“是熬，是忍，是把命别在裤腰带上，是眼睁睁看着同袍死在身边、血流了一地，你还得咬着牙往前冲，不能回头。”
他转过身，看着两个少年怔怔的表情。午后的阳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出那怔忡里的茫然，和茫然深处一丝若有所悟的震动。
李儒的语气难得温和了些，那温和里透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
“公子想把你们培养成将帅，不是普通士卒。将帅，得先懂兵的苦，懂兵的怕，懂兵为什么而战——懂他们半夜偷偷哭的时候想的是啥，懂他们饿着肚子啃干粮的时候盼的是啥，懂他们临死前喊的那声娘，喊的是谁。”
他走过去，拍了拍他们的肩膀，那手掌宽厚，带着点老人特有的温热：
“你们现在去当个小卒子，除了把自己练废，有啥好处？”
曹昂沉默了。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到也低着头，可他那两只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李儒看着他们，心里叹了口气。
“行了，这话我会替你们带给公子。但结果如何，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去吧。”
俩孩子走后，李儒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春天的阳光照着刚抽出的嫩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微微颤动。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暖。
将帅之才……
公子这心思，藏得可真够深的。
自己当年若有这样的兄长，有这样的师父，有人肯这样一步步替自己筹划，有人肯这样一次次拦着自己别走歪路……何至于走上那条不归路？
何至于变成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李儒？
他望着那棵老槐树，发了很久的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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