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不记年,人族初生。
这片浩瀚而又危机四伏的大地,视万物为刍狗,渺小的人族,便如风中扬起的一撮微尘,无足轻重。
妖兽的利爪可以轻易撕开部落简陋的庇护所,呼啸的罡风足以让整个部族数年迁徙的努力,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生命,在这里甚至不如野草。野草枯了,来年尚能逢春。人死了,便只剩一抔黄土,与几声无力的悲泣。
林荒不想认命。
他亲眼见过,身强力壮的同胞在尖啸中被妖兽拖入黑暗,撕成碎片,温热的血液溅满他儿时的脸。
他亲手埋葬过,部落里最智慧的长者,在百年的寿元尽头,枯槁的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袖,浑浊的眼中充满着对死亡的恐惧与对苍天的不甘,最终无力地垂落。
自他诞生起,部落里就流传着一个传说,一个关于东方的、渺茫的希望。
“在东海之滨,有一座仙岛,名曰金鳌,其上霞光万道,瑞彩千条,有圣人道场坐落其中。”
“若有缘,得仙人传法,便可超脱生死,得享长生!”
这个念头,在他幼小的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同胞的鲜血是浇灌它的水,长者的死是不甘的养料,它在他心中疯狂地生根发py芽,最终长成了一棵扭曲而又执着的参天大树,支撑着他走过这漫长而又孤寂的一生。
青年时,他成了部落最强的猎手。他没有选择安逸,而是在族人悲戚的哭喊声中,带着所有逝者的期盼,带着整个部落对长生的渴望,孤身一人,踏上了东行的路。
这一走,便是数十年。
他曾以凡人之躯,跋涉过妖气冲天的十万大山。那里的每一块石头都浸染着血腥,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妖气。他像一只蝼蚁,在巨兽的阴影下穿行,靠着吃树皮、饮血水,数次从妖兽的口中死里逃生。
他也曾在寸草不生的雷泽绝地挣扎过。天雷毫无征兆地劈落,将大地轰击出深不见底的焦坑。他在泥浆中匍匐,任凭雷霆在耳边炸响,感受着那股毁灭性的力量擦身而过,九死一生。
岁月在他的脸上刻满了沟壑,曾经矫健的身躯如今只剩下枯槁的皮包骨。满头青丝,早已在风霜中化为一片雪白的枯草。
如今,他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
眼前,仙雾缭绕,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灵气,争先恐后地钻入他的口鼻。这股气息,只是轻轻一嗅,就让他干涸的五脏六腑仿佛得到了一丝滋润。
仙鹤的清唳之声自云端深处传来,那声音穿透云雾,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与高贵,缥缈,却又清晰地回荡在天地间。
这里是金鳌岛的外围。
他到了。
但他,也油尽灯枯了。
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却再也无法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喉咙里火烧火燎。浑浊的双眼费力地睁着,眼前的仙境却已模糊成一片摇曳的光影。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颗跳动了近百年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变得无比艰难、无比沉重。它就如同寒风中最后一星火光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他的生命,已不足一年。
“难道……终究是一场空吗?”
极致的疲惫与绝望,在此刻化作冰冷的海啸,瞬间淹没了他的神智。林荒再也支撑不住,枯瘦的身形猛地一晃,便要栽倒在这片他追寻了一生的土地上。
就在这时。
一道青色仙光毫无征兆地自天际尽头划过,它撕裂了浓厚的云雾,如同一道横贯天地的惊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的面前。
光芒散去,周遭的仙雾仿佛有生命般向两侧退开。
一位身着青色道袍的仙子,静静地立于身前。
她容貌秀丽,气质出尘,周身环绕着淡淡的仙气,一双眼眸淡漠得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无法在她的心中留下一丝波澜。
是仙人!
真的是仙人!
林荒早已干涸、即将停跳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滚烫的岩浆!最后的希望之火,轰然引爆,在他死寂的胸腔中熊熊燃烧!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也是积攒了一生的力气,驱使着自己那早已不听使唤的身体,朝着那个身影,匍匐在地。
“咚!”
他的额头,重重地叩在了坚硬的岩石上,鲜血瞬间流下,与尘土混在一起。
他感觉不到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