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注目之下,贾珏如秋风扫落叶般将三枚白面馍馍、半斤酱肉尽数咽下,绿衣忙不迭添茶递水,指尖都沾了酱香。
“姐姐,夜深露重,你住处离东路院隔着半座园子,早些回去罢。”贾珏望了望窗外渐沉的天色,催着迎春动身。
“明日我再来看你。”迎春守了他一日一夜,此刻困意涌来,叮嘱绿衣仔细伺候,这才起身离去。
“绿衣,我昏过去后,可有人来过?”贾珏揉了揉眉心,暗叹原主痴傻留给他的一团乱麻,竟连自己处境都摸不清。
“三爷莫提!”绿衣柳眉倒竖,恨得直咬牙,“昨日您倒下后,二姑娘守着您请医抓药,大老爷派人来瞧了眼便走了。荣庆堂二房那边倒像聋了耳朵,连个影子都没见着!本就是那凤凰蛋害您受伤,如今倒躲得远远的!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奴婢拼了命也要讨个说法!”
“还有老太太呢。”贾珏垂眸冷笑,“那凤凰蛋不过染了风寒,巴巴地请了太医来瞧,您这边砸了脑袋,她倒连问都不问一声。”
“倒是二爷,让平儿姑娘送了五两银子来,又差人在外头请了大夫……”绿衣声音低了些。
“二哥?”贾珏挑眉,倒有些意外。贾琏虽好色贪杯,却是个面硬心软的主,倒也不奇怪。
经绿衣这一番絮叨,再勾连原主零碎的记忆,贾珏总算理清了头绪——他与迎春在荣宁两府中不过是两个小透明,生死无人过问。
“不对!”他忽然心头一凛。
不是无人问津,是有人要他死!
昨日举石狮子时,右小臂弯处似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刹那间失了力道,石狮子便砸将下来。幸而只是擦边,否则脑袋早开了花。
“有人暗算我!”他低喝一声,惊得绿衣浑身一颤。
“三爷,您这是怎么了?”绿衣见他脸色骤变,慌忙问道。
贾珏摇头轻笑:“没什么,你守了一日,该歇着了。”
“奴婢不累。”绿衣盯着他,忽然眼亮如星,“三爷的病……可是好了?”
贾珏一怔,随即笑骂:“你才犯傻呢。”
“太好了!三爷真的好了!”绿衣喜极而泣,又蹦又跳,眼泪却扑簌簌往下掉,最后竟蹲在地上呜呜哭起来。
贾珏见她这般,心里也泛酸。这些年若非绿衣贴身照料,他早不知成了什么模样。
“快别哭了,再哭别人该以为我死了。”他收起情绪,打趣道。
绿衣忙呸了两声,双手合十对着空气作揖:“童言无忌,大风吹去!童言无忌,大风吹去!”
贾珏被她逗得直笑,这丫头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市井俗礼,倒也灵动得紧。“对了,我病好的事,暂且别往外说。”
“这是为何?”绿衣挠头,满心疑惑。
“有人不想我好。”贾珏压低声音,“昨日石狮子之事,是有人用暗器打了我手臂。”
“什么!”绿衣惊得跳起来,“往常三爷举那狮子轻轻松松,我早觉蹊跷……到底是谁这般狠毒,连您都不放过?”
“我也不知。”贾珏摇头,原主痴傻,半点线索都没留下。
“三爷想,从前痴傻时都有人容不下,若突然好了,岂不更要遭人暗害?”
“那、那可如何是好?”绿衣急得团团转,又怒又急。
“先装傻,待我摸清底细再作打算。”贾珏嘴角微扬,眸中却闪过一丝寒意。
“我只怕你口无遮拦,漏了风声。”
绿衣是跟着他多年的贴身丫头,忠心自不必说,可这丫头性子直如竹筒倒豆子,万一说漏了嘴,平添事端。
绿衣急切道:“三爷,我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泄露半句。今后定当收敛,再不同那些小丫鬟嚼舌根,只伴在三爷身侧。”
贾珏淡声道:“歇下吧,余事明日再议。”
房内烛火骤然熄灭,窗棂外一抹淡影如烟般悄然隐去。
东路院正堂内,贾赦书房灯火通明。
“什么?挨了一记竟把傻病治好了?”贾赦惊得从太师椅上霍然起身,随即抚掌大笑,“妙极!妙极!果真是天不亡我!”笑声未落,忽而胸口气血翻涌,呛咳不止,面皮涨成紫酱色。
堂下断臂黑袍老者眉峰紧锁:“少主旧疾又犯了?”
“不妨事。”贾赦摆手止住话头,沉声问道,“可查到暗中动手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