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转身,走向殿外。
身后,是母亲低低的啜泣,是兄长担忧的凝视。
他没有回头。
那件由母亲亲手缝制的战袍,披在他身上,还带着余温。那温度,是他心中唯一的暖源,也是他此行,甘愿化身修罗的唯一理由。
殿外的光,刺入眼帘。
朱棣的眼神,在那一瞬间,由守护家人的温情,彻底化作了漠视众生的酷烈。
杀人这种脏活。
交给我。
……
长江。
江水自天际而来,奔流向东,永不停歇。
自古以来,这条大河便是天堑,隔绝南北,划分天下。
然而此刻,这道天堑之上,却被一股足以让天地变色的煞气所笼罩。
鄱阳湖口。
江面之上,再也看不到那浩浩汤汤的波涛。
入目所及,是无穷无尽的钢铁森林。
陈友谅的大军,到了。
高耸入云的巨型楼船,船体刷着黑漆,甲板上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士卒,寒光闪闪的兵刃汇成一片死亡的丛林。
船与船之间,以粗大的铁索相连,形成一座座水上浮动的城池。
旌旗如林,遮天蔽日。
那黑底红字的“汉”字大旗,在江风中狂舞,透着一股吞食天地的嚣张气焰。
六十万大军。
这并非一个虚无的数字。
当六十万人汇聚于一处,他们身上所散发出的杀气、煞气、死气,足以让江水凝滞,让风云变色。
江水不再流动。
空气粘稠得如同水银。
一种无形却沉重如山的压力,死死地压在对岸的洪都城头。
城墙之上,大明的守军,一个个脸色惨白如纸。
他们握着兵器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发出兵刃与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
这声音,在这死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一个年轻的士兵,嘴唇哆嗦着,手中的长枪“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眼神中只剩下彻底的空洞与绝望。
“完了……”
“我们全都要死在这里……”
他的喃喃自语,仿佛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恐惧。
绝望,是比瘟疫更可怕的东西。
它无声无息,却能瞬间摧毁一支军队的灵魂。
“怎么打?”
“你看那些船!比我们的城墙还要高!这怎么打!”
“六十万……天啊,是六十万……”
“逃吧!打开城门投降,兴许还能活命!”
恐慌在蔓延,士气在崩溃。
守城的将领目眦欲裂,拔刀怒吼,却无法压下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绝望。
就在洪都城防即将从内部瓦解的刹那。
“看!”
“快看江上!那是什么东西!”
一声尖锐的惊呼,划破了绝望的死寂。
一个眼尖的哨兵,正用尽全身力气,伸长了手臂,指向远方的江心。
他的脸上,写满了极致的困惑与不敢置信。
城头上,所有还站着的士兵,无论将领还是小卒,全都下意识地探出头,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望去。
滚滚长江的迷雾,不知何时变得浓郁了些。
在那遮蔽了整个江面的庞大舰队对面。
在那片肃杀的钢铁森林之前。
一艘小小的木舟,就那样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它正逆着湍急的江流,缓缓而来。
那艘舟,太小了。
在陈友谅那些如同山岳移动的巨舰面前,它渺小得不成比例,仿佛下一刻就会被一个浪头拍碎,沉入江底。
一片随时会被风暴撕碎的枯叶。
可它没有。
那艘孤舟,稳稳地破开波浪,坚定不移地前行。
仿佛不是它在逆流,而是整条长江,都在为它让路。
舟上,有一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