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奉天殿内,君王狂喜的咆哮尚在梁柱间回荡。
而在千里之外,洪都城外,江水滔滔。
铅灰色的天幕下,粘稠的江风卷着呛人的硝烟与血腥气,扑打在每一个幸存者的脸上。
前线传来的捷报,并未让此地的空气轻松半分。
危机如同一头潜伏在浑浊江水下的巨鳄,仅仅是暂时沉寂,并未远去。
江面上,弥漫的浓雾与死士自爆掀起的混乱,成了陈友谅最后的救命稻草。
这位乱世枭雄,在经历了神魂俱灭的短暂崩溃后,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他嘶吼着,咆哮着,用最血腥的手段弹压了溃兵,迅速收拢残部。
他的主力巨型旗舰“擎天”号,在那场神魔般的打击下,竟奇迹般地保持着大致的完好。此刻,它正扬起残破的巨帆,在数十艘护卫舰的簇拥下,试图借助顺风顺水的流势,逃回江州大本营。
残存的汉军舰队,如同一群被惊散的狼群,正仓皇地向着主舰靠拢,试图在头狼的庇护下寻求一线生机。
“穷寇莫追!殿下!穷寇莫追啊!”
一道嘶哑的、几乎破了音的呼喊从岸边传来。
大都督朱文正连头盔都跑歪了,身上的铠甲沾满血污与泥泞,他带着一众将领,气喘吁吁地冲到江边。
他们看到的,是正欲再次登上一叶扁舟的朱棣。
朱文正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满头的热汗瞬间变成了冷汗,顺着他被硝烟熏黑的脸颊往下淌。
“殿下!万万不可!”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却在距离朱棣三步之遥的地方,被一股无形的冰冷气场逼停。
“陈友谅虽遭重创,可他主力尚存!麾下战船仍有千艘之巨!困兽犹斗,其势最凶!您……您刚刚经历惊天大战,体内真气恐怕……”
朱文正一颗心提到了喉咙口,语无伦次地劝谏着。
在他看来,燕王殿下以一人之力,逼退陈友谅六十万大军,这已经是超越神话的盖世奇功。
只要稳住战线,徐徐图之,天下唾手可得。
何必再去冒这种万死无生的风险!
然而。
朱棣只是静静地站在江畔,背对众人。
他没有回头。
宽大的白色衣袍在江风中鼓荡,发出猎猎的声响,衣袂之上,先前溅上的血点早已凝固,变成了暗沉的褐色。
他仿佛没有听到身后那焦灼的呼喊,只是漠然地注视着那浑浊翻滚的江水。
周围的将领们,一个个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无法理解的惊惧。
终于。
朱棣缓缓转过身。
那一瞬间,朱文正等人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漆黑的瞳孔深处,那足以焚尽万物的红色杀意,非但没有随着大战的结束而消退分毫,反而燃烧得愈发浓烈,愈发纯粹。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情绪。
那是修罗之火,是地狱的业焰。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朱棣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撞击般的质感,让周遭的温度都骤然下降了几分。
朱文正感到自己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站在他身后的邓愈,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