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躬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我回来了”,没有一丝波澜。
朱元璋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他看着眼前这个儿子,这个他最寄予厚望、也最看不透的儿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从他这位九五之尊的心底最深处,毫无征兆地升腾而起。
那不是单纯的欣慰,也不是纯粹的骄傲。
那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能的情绪。
是凡俗生灵在仰望神明时,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忌惮。
他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让他背脊发凉的寒意,脸上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声音洪亮,充满了帝王的威严与父亲的慈爱。
“好!好啊!回来就好!”
朱元璋大笑着,伸出那只曾批阅无数生杀奏折、执掌亿万人生死的手,重重拍在朱棣的肩膀上。
手掌与布料接触的刹那,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儿子肩膀上传来的不是血肉之躯的温度,而是一股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冷。
他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当晚,奉天殿。
大明王朝最高规格的庆功宴,在此举行。
宫灯千盏,亮如白昼。金樽玉盏,流光溢彩。顶级的歌姬舞姬在殿中献上曼妙的舞姿,悠扬的丝竹之声在宏伟的殿堂内回荡。
然而,这歌舞升平的表象之下,涌动着一股诡异的暗流。
诚意伯刘伯温,作为名义上的随军军师,此刻正被一群文武官员围在中央。
他红光满面,唾沫横飞,正绘声绘色地向众人描述着那场超乎想象的长江之战。
“诸位是没亲眼看见啊!老夫当时就在船上,看得真真切切!燕王殿下那一剑……啧!”
刘伯温猛灌了一口酒,一抹嘴,眼神里带着三分醉意,七分至今未散的震撼。
“那剑光一起,整个长江的水都停了!然后,‘哗’的一下,江水倒流三千丈!那剑气,比天上的银河落下来还要璀璨,还要霸道!陈友谅那六十万大军,连人带船,就那么一下,全没了!全没了啊!”
他用手比划着,极尽夸张之能事。
周围的群臣听得如痴如醉,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惊骇与不可思议,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们听的不是战报,是神话。
然而,这神话的缔造者,宴席的主角,燕王朱棣,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他被安排在最尊贵的首位,紧挨着朱元璋的龙椅。
他的面前,摆满了山珍海味,琼浆玉液。
可他一眼未看。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一只白玉酒杯,自顾自地,一杯接着一杯,沉默地饮着。
他的眼神没有焦点,空洞地投向殿外无尽的黑暗。
周围的喧嚣,百官的敬畏,父皇的欣慰,舞姬的妖娆……所有的一切,都无法在他的眼眸中,激起一丝一毫的涟漪。
那种超然物外的姿态,那种视众生如蝼蚁草芥的孤高与冷漠,反而比刘伯温口中那“一剑断江”的壮举,更让人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寒冷。
原本在朝堂上桀骜不驯、以军功自傲的淮西勋贵们,此刻一个个都变成了温顺的猫。
他们缩在自己的席位上,眼观鼻,鼻观心,连筷子碰到碗碟的声音,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骁勇侯蓝玉,出了名的刺头猛将,平日里在酒宴上最是放肆。
此刻,他却缩在角落的席位里,只敢埋头对付面前的酒肉,连头都不敢抬,更别说像往常一样,上前去向主位敬酒了。
他能感觉到,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正笼罩着整个大殿。
那视线没有敌意,没有杀气,只是单纯地存在着。
可就是这道视线,让殿内所有手握兵权、杀人如麻的骄兵悍将,感觉自己的脖颈上,都悬着一柄看不见的利剑。
这一夜,奉天殿内觥筹交错,歌舞不休。
这一夜,大明朝堂的权力格局,在一种无声的、绝对的威压之下,被彻底碾碎,然后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