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长江码头。
金陵城外的官道,被清扫得一尘不染。
自宫门始,至江岸终,十里黄土铺道,净水泼街。
旌旗如林,绵延不绝,将初秋的天空都染上了一层铁血的赤金。
朱元璋一身明黄龙袍,亲率文武百官,立于码头最高处。这等倾城而出的迎接规格,自大明开国以来,闻所未闻。即便是徐达、常遇春那等开国元勋,也未曾有过此等殊荣。
锣鼓声本应喧天,此刻却透着一股怪异的压抑。
鼓手们奋力擂鼓,号角手们吹得脸颊通红,可那激昂的乐声飘到江面,便被一股无形的寒意吞噬,显得有气无力。
百官队列之中,鸦雀无声。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敢露出半分不耐。秋日尚有余温,可许多官员的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们在等的,不仅仅是一位得胜归来的皇子。
他们等的是一个神话,一个禁忌,一个凭一己之力,将天下棋局彻底清盘的……活阎王。
江雾弥漫,一片白茫。
不知是谁先倒抽了一口凉气,那声音在死寂的等待中,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江心。
一抹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撞破了乳白的江雾,一点点显露出它狰狞的轮廓。
那是一艘楼船。
一艘通体漆黑,仿佛是用九幽之下的万年玄铁浇筑而成的战争巨兽。
它没有旗帜,没有徽记,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船身之上,布满了刀劈斧凿的斑驳伤痕,更有大片大片早已干涸、冲刷不掉的暗红色血渍,在阴沉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黑褐色。
它就那样静静地、缓缓地破开水面,没有寻常船只航行时的破浪之声。江水在它面前,温顺得像一条被驯服的蛇。
一股浓烈到极致的煞气,裹挟着铁锈与血腥的独特气味,跨越数百丈的江面,直扑而来。
那不是一种感觉,而是一种实质性的冲击。
码头上的风,停了。
江岸边的鸟,噤声了。
“咯……咯咯……”
队列前排,几名上了年纪的文官,下颌不受控制地抖动,牙齿在口腔里疯狂打颤。
他们本能地垂下头,视线死死钉在自己的官靴上,根本不敢再多看那艘黑船一眼。那股煞气如有实质,仅仅是注视,就让他们的双眼产生针扎般的刺痛。
原本喧闹的码头,在此刻,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寂。
连那强撑着的锣鼓,也在这股令人窒息的气场下,变得稀稀拉拉,最终彻底沉寂。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就在这片死寂的中央,船头之上,立着一道身影。
一道与这艘地狱之舟格格不入的,白衣身影。
朱棣。
他没有穿戴那身象征着无上军功的戎装铠甲,依旧是一袭胜雪的白衣,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
可是在所有人的视野里,那袭白衣周围,仿佛缭绕着亿万挣扎的魂灵,耳畔似乎能听到无数厉鬼在无声地凄厉哀嚎。
他负手而立,目光平视着前方金碧辉煌的应天府,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得胜的喜悦,没有归乡的激动。
什么都没有。
那是一种空洞的、绝对的冷漠,仿佛这满朝文武,这十里红毯,这皇权天威,在他眼中,与江上的一缕薄雾,并无任何区别。
楼船无声靠岸。
朱棣的身影从船头消失,下一瞬,已经出现在了朱元璋的面前。
他飘身下船,落地无声,仿佛没有重量。
“儿臣,幸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