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力量并不温柔,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硬生生拽着两人的衣领往下拖。
穿过甲板,光线被一层层剥离。
原本清冽的海风味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浓稠的味儿。那是陈年海水的咸腥,混着烂木头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却直钻天灵盖的血腥气。这味道像是活的,黏在鼻腔黏膜上,怎么也甩不掉。
周围那些船夫,刚才在甲板上还咋咋呼呼喊打喊杀,这会儿全闭了嘴。
他们缩在斗笠下的脸看不真切,但那一双双招子里的光变了。不再是单纯看肥羊的贪婪,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那些视线,总是有意无意地往宋青书那条紫黑色的右臂上瞟,像是在看一条盘在他身上的毒蛇,想摸又怕被咬一口。
钥匙。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宋青书咬着牙,忍着胸口断骨处传来的剧痛。
什么锁需要一条人臂当钥匙?
还有那个所谓的“巫神之心”。
这艘船,这群人,还有那个藏在深处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主人”,每一个都不像是正经路数。
此时,一股庞大而阴冷的意念,隔着厚厚的船板,从底舱深处透了出来。那感觉,就像是一头沉睡在淤泥里的巨兽,翻了个身,慵懒又危险地瞥了这边一眼。
那是那个“主人”。
宋青书没敢再探查,把所有的精力都收了回来,死死压制着右臂。之前那一炸,虽然震慑了这帮人,但也把体内的蚀神咒给炸醒了。皮肤下面那些黑色的符文,这会儿正欢快地跳动着,像是一群刚尝到血腥味的蚂蟥,拼了命地想往肩膀上面爬。
得撑住。
至少在弄清楚这帮人到底想干什么之前,这条命还得是自己的。
“走快点!”
背上挨了一记狠推。
推人的是那个叫“鬼一”的船夫。这货刚才被炸得最惨,半边身子的蓑衣都成了灰,露出来的皮肤像烤焦的红薯皮,还在滋滋冒油。他一瘸一拐地走在旁边,那张焦黑的脸上,五官扭曲得厉害,看着宋青书的眼神,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一路向下。
越往下走,湿气越重,脚下的木板踩上去“咕叽咕叽”直响,像是踩在腐肉上。
终于,到了底舱。
这地方紧挨着压舱石和污水沟,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那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借着楼梯口透下来的一丁点光,泛着冷硬的金属色泽。
“哐当!”
鬼一掏出一把巨大的铜钥匙,捅开挂锁,飞起一脚踹开铁门。
“进去吧你!”
他反手一推。
宋青书本就虚得站不住,这一推之下,整个人踉跄着栽进了黑黢黢的囚室。小昭惊呼一声,想拉住他,却因为体力透支,跟着一起摔倒在那堆发霉发臭的烂稻草上。
胸口的断骨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疼得宋青书眼前一黑,差点没背过气去。
“哼,‘钥匙’先生。”
鬼一站在铁栏外,双手抓着栏杆,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两人。他那张焦糊的脸上,扯出一个残忍的笑,牵动了伤口,又有血水渗了出来。
“主人是发话让你上船,可没说让你舒舒服服地当大爷。在我这儿,你就是个会喘气的死人。”
旁边一个身材矮壮的船夫凑了上来,探头往里面瞅了一眼,操着一口浓重的贵州方言开了腔。
“鬼一哥,跟个废人费哪样神嘛。”
这矮个子船夫一脸的不耐烦,眼珠子骨碌碌地在宋青书那条紫胳膊上打转,“我看他那条膀子邪门得很,留着也是个祸害。不如现在就给它剁下来,哪怕是只手,也能拿去开门嘛。带着这么个累赘,搞不好还要分我们的功劳,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话一出,鬼一的眼睛亮了。
那种贪婪的光,瞬间盖过了眼底的忌惮。
是啊,一把钥匙而已,连不连着人,有什么打紧?
主人要的是钥匙,又不是这个半死不活的小子。
“说得对。”
鬼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变得阴测测的,“活人多麻烦,还是死物好摆弄。”
他缓缓伸出手。
那只手干枯得像鸡爪子,指甲发黑且长,顺着铁栏杆的缝隙,一点点探了进来。目标明确,直奔宋青书那条紫黑色的右臂。
囚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小昭吓得浑身发抖,本能地想要把宋青书往后拖,可她那点力气,在这两个凶神恶煞的船夫面前,跟一只受惊的兔子没两样。
眼看那只枯手就要碰到宋青书的肩膀。
“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突然炸响。
宋青书猛地蜷缩起身子,整个人像只煮熟的大虾,咳得浑身乱颤。那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紧接着又变得煞白,看着就像是一口气没上来,马上就要去见阎王。
“哎哟,这是要断气咯?”那贵州船夫嗤笑了一声。
鬼一的手并没有停,反而加快了速度,想要趁乱一把抓住那条胳膊。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层紫黑色皮肤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