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条,就像是从地狱的门缝里塞进来的催命符。
只有三个字,血迹未干,红得刺眼:别信他!
宋青书盯着那三个字,脊背上的汗毛,炸立了起来。刚才鬼一走的时候,门锁明明已经扣死,“哐当”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这狭小的囚室,除了他和虚弱得快要断气的小昭,哪里还有第三个活人?
那这纸条,是谁塞进来的?
难道是那早已离开的鬼一,玩的一手贼喊捉贼?还是那个从未露面、只闻其声的神秘船主?
“宋大哥……”小昭的声音在发抖,她显然也意识到了这诡异的情况。那一头雪白的长发在昏暗中有些凄凉,她紧紧抓着宋青书完好的左臂,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宋青书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噤声。
他眯起眼,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这间囚室。
四面是厚重的黑木板,常年被海水浸泡,散发着腐烂的味道。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湿漉漉的,踩上去会渗出黑水。除了那个用来排泄的角落,这里空荡荡的,连只老鼠都藏不住。
安静。
极其压抑的安静。
只有船体在海浪的拍打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像极了将死之人的喘息。
“有人吗?”宋青书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没人回应。
门外隐约传来两个看守的对话声,听着像是隔着厚重的木板,有些发闷。
“搞快点嘛,换班咯。”一个四川口音的声音懒洋洋地抱怨,“这差事硬是恼火,一天到黑守到底舱,味儿冲得很。我屋头七舅姥爷还要我回去照顾嘞,说是要把那两亩薄田过继给我,晚了怕是连口汤都喝不上。”
“中,中,就知道惦记你那点家产。”另一个河南口音的不耐烦地回道,“赶紧滚蛋,莫在这儿瞎咧咧。”
声音渐行渐远。
显然,塞纸条的不是这两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看守。
宋青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断骨传来的剧痛。他将那张纸条揉碎,掌心微微用力,化作一团纸屑。
既然找不到来源,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屋子里,还有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或者是人。
就在这时。
角落里那堆看似早已腐烂成泥的稻草堆,突然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就像是风吹过枯草。
但在这密闭的空间里,哪来的风?
紧接着,一阵咳嗽声响了起来。
“咳……咳咳……”
声音沙哑、破碎,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相互摩擦,又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沙砾。这声音极其虚弱,虚弱到如果不仔细听,会以为是船板摩擦的杂音。
“别找了……嘿嘿……我就在这儿……”
宋青书瞳孔猛地一缩,身体本能地绷紧,将小昭护在身后,猛地转向那个角落。
那堆烂稻草,缓缓地隆了起来。
一个黑影,从阴影里“剥离”了出来。
那是一个人。
或者说,那曾经是一个人。
他太瘦了,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整个人蜷缩在那里,就像一只巨大而枯萎的昆虫。身上披着的破布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地上的烂稻草融为一体。他的手脚上,都扣着粗大的黑色锁链,锁链上刻满了那种诡异的符文,深深地勒进他的肉里,甚至有一部分已经和他的骨肉长在了一起。
如果他不开口,就算走到他面前,也会以为那只是一堆垃圾。
老人缓缓抬起头。
稀疏的白发像枯草一样贴在头皮上,脸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尸斑。那双眼睛浑浊不堪,眼白是黄褐色的,瞳孔几乎涣散,但此刻,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戏谑。
他盯着宋青书。
确切地说,是盯着宋青书那条紫黑色的右臂。
“又一个……新鲜的‘钥匙’……”
老人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黑牙,发出漏风般的笑声,“嘿嘿……年轻人,刚才那一手‘借力打力’,玩得挺俊啊。把那帮蠢货唬得一愣一愣的。”
宋青书没有笑。
他冷冷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老鬼,左手背在身后,随时准备暴起。尽管他现在的状态,连杀一只鸡都费劲。
“你是谁?”宋青书问,语气冰冷。
“我是谁?咳咳……”老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浑身颤抖,铁链哗啦啦作响,“我是上一把‘钥匙’……一个没死透的失败品。”
失败品?
宋青书心头一跳。
“纸条是你塞的?”
“除了我这把老骨头,这船底下还能有谁?”老人喘息着,那浑浊的目光在宋青书和小昭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停留在小昭那张精致却苍白的脸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别信那个鬼一……也别信任何人。”老人声音低沉下来,“你真以为,你那点小伎俩,能唬住那个‘摆渡人’?他让你活着,不是怕了你……他只是在等你这颗果子……彻底成熟罢了。”
果子。
成熟。
这两个词,让宋青书心里那股不安感瞬间放大。
“什么意思?”他上前一步,逼视着老人。
老人费力地抬起右手。
哗啦。
锁链绷直。
宋青书这才看清,老人的右臂,竟然也是紫黑色的!虽然已经干枯得像一截烧焦的木炭,但那种诡异的符文纹路,依然清晰可见。那是“蚀神咒”留下的痕迹!
“看清楚了吗?”老人惨笑着,晃了晃那条枯臂,“这就是下场。”
“他们需要的,从来不是你的手臂去开什么门。”老人死死盯着宋青书,语气变得森然,“他们需要的,是你这条手臂在彻底吞噬掉你的神魂、吸干你的生命力之后,所凝结出的那颗‘死亡核心’!那东西……才是打开‘巫神之心’真正的钥匙!”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宋青书脑海中炸响。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了起来。
为什么鬼一他们不敢碰这手臂?
为什么那个神秘的主人说他有趣?
为什么即使他成了废人,也要把他带上船?
因为他是祭品。
确切地说,他是一个活着的容器。蚀神咒就是一颗种子,种在他的身体里,以他的生命和神魂为养料,慢慢生长。等到他死的那一刻,这颗种子就会开花结果,变成那所谓的“死亡核心”。
所谓的“钥匙”,不是他的手,而是他的命!
“所以我说……你那些威胁,在那位眼里,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老人垂下手,眼中满是讥讽,“你越是挣扎,越是动用那咒力,那‘果子’就长得越快,那个‘摆渡人’……就越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