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人不看任何人,只盯着书院匾额,声音陡然拔高:“后来呢?后来她入宫为妃,辅佐高祖平乱,治律法、安流民、屯粮草、修漕运!哪一件不是男子做不来、不愿做的?可有人记得她教过的书?读过的典?没有!史官只写她狠,不写她智;只记她杀,不记她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可今日,有人又要拦女子读书了。”
“说是‘无益婚配’,说是‘不合礼法’。”
“可我问一句——若吕后当年听了这话,跪在家门口绣花去了,这天下,还是如今这个天下吗?”
最后一句落下,惊堂木第三次拍响。
“砰!”
整条街仿佛震了一震。
百姓不再窃语。有人抬头,直视书院。有人望着说书人,眼神震动。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低声问丈夫:“咱闺女……也能去听讲么?”男人没说话,只攥紧了拳头。
那说书人说完,便不再言语。他缓缓闭眼,将惊堂木搁在案上,双手交叠置于膝头,如同入定。风吹动他鬓边白发,也吹动书院布帘,一下,又一下。
萧明熹仍倚在门框。
她已站直身体,脊背挺起,肩头不再下沉。咳血后的虚弱仍在,肋骨深处钝痛未消,但她没有伸手扶墙,也没有低头喘息。她望着街角茶棚,目光落在那灰衣老者身上。
极轻地,她颔首。
动作细微,几不可见,仿佛只是风吹动了发丝。但那说书人似有所感,眼皮微颤,嘴角略略一动。
随后,她收回视线,重新望向街口。
阳光斜照,洒在“女子书院”四字上。漆色虽涩,字迹却硬。风不断吹,布帘翻飞,拍打门框的声音持续响起,像某种无声的鼓点。
她未动。
袖中帕子已被血浸透一角,冷黏贴着肌肤。她将手缓缓插入袖内,指尖触到湿痕,却未取出。她知道,这血不会白流。
街对面的人群开始移动。有人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了路中央。一个少女挣脱母亲的手,独自走到书院门前,仰头看着匾额,久久未语。卖炊饼的老汉掀开笼盖,热气腾腾中,他掏出几枚铜钱,塞给身旁一个小男孩:“去,买两屉,送给里面的人。”
男孩接过钱,跑了几步,又停下,回头问:“阿爹,我也能读书吗?”
老汉愣住,继而重重点头:“能。只要你愿意。”
书院内仍空荡。长桌未移,木凳成排。帚痕尚在地面,四壁无画。但门外,已有脚步声零星响起,由远及近。
萧明熹站着,像一根钉入地基的桩。
她的目光始终望向街口,仿佛在等更多声音响起。
一只麻雀落下,在石阶左侧啄食草籽。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刻痕,是昨夜匕首所留的“一”字。它啄了几下,未果,振翅飞走。
风再次吹起布帘,啪地拍打门框。
她的指甲再度嵌入掌心,留下新的月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