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今日有人以‘女子干政’为由,斥你等为‘牝鸡司晨’,你作何想?”
温如玉声音未颤:“昔贤良文学,多出自儒门,重德轻利,故攻桑弘羊兴工商。然国无财则兵疲,兵疲则外患至。今我等倡女子入仕,并非要夺权篡位,只为多一人理一方事,多一策安一地民。若此为‘干政’,那天下读书人,无论男女,皆当闭口?”
老臣喉结动了动。
他看向萧明熹。后者依旧靠坐,未动分毫,只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收,像是掐住了某根绷紧的线。
“再问。”老臣低声道,“《韩非子·五蠹》,言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你今日破祖制,开女学,是否亦为‘乱法’?”
“法者,治之端也。”温如玉语气不变,“然法非死物。若旧法阻民生、蔽贤路,则当更之。孔子曰‘有教无类’,未言男女之别。今拒女子于学门外,是违圣人之教,而非守法。真正乱法者,非开学者,乃以私意曲解制度之人。”
老臣终于闭了眼。
沙漏显示,已过三刻。
他起身,动作缓慢,却极庄重。整冠,正衣,捋袖,每一步都如朝会大典。而后,他转向萧明熹,长揖到底,肩背弯成一道沉甸甸的弧。
“萧郡主。”他声音低哑,“此女可留。”
萧明熹未立刻回应。她缓缓抬起右手,将帕子从膝上拾起,叠好,压回袖中。而后,她嘴角微扬,轻笑一声,嗓音如裂帛:
“您不是说女子无才吗?”
老臣直起身,未看她,也未看温如玉。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空火盆上,像在看一段烧尽的过往。
片刻,他低声说:“她有才。”
三个字,落地如石。
温如玉仍立于堂心,青袍素净,双手垂于身侧。她脸上无喜色,唯有眼底微光闪动,像暗夜里突然亮起的一星火种。膝盖处旧伤隐隐作痛,但她站得更稳了。
萧明熹靠回椅背,双目微合,似力竭,又似掌控一切后的收敛。她未再言语,只以呼吸节奏维持着堂中秩序——轻而稳,如潮退后礁石裸露。
老臣转身,走回主案。坐下,端起新茶,吹了吹热气。手中药膏未全干,布条松了一角。他未整理,只将那份《禁妇学疏》草稿从袖中抽出半寸,又缓缓推回,藏得更深。
阳光照进政事堂,切过他的肩头,落在案角。那里,一枚铜印静静躺着,印面朝上,刻着“礼部尚书”四字。
堂内无声。
温如玉未动,未落座,未取笔砚。她只是站着,像一根插进冻土的铁钉,终于等到了春雷。
萧明熹睁开眼,目光扫过三人位置,确认一切仍在掌控之中。而后,她将手搭在椅扶手上,指尖轻轻一叩。
一下。
如钟摆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