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熹抽手,未果。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清冷依旧:“我没有骗你。我只是没说全。筹建司不能缓,边关不能乱,五皇子余党一日不除,女子议政便一日立不起来。我若倒下,这条路就会断。”
“那你就打算一直这样撑下去?”裴镜辞声音陡高,“咳着血理政,晕过去再醒,醒了再熬?你有没有想过,若你死了,谁来走完这条路?谁来替我挡那些毒?谁来告诉我,下一步该往哪走?”
他手掌仍压着她的脉,血顺着指缝滴在图纸上,晕开“临溪渡”三字。
“你要我走出黑暗,可你自己却往更深的地方走。”他低声道,“你说信任,可你连命都不肯交给我护。”
温如玉跪坐在地,抱着《女学防卫图》,泪流满面。她看着两人,一个执脉不放,一个垂眼不语,仿佛整个世界只剩这一案、一灯、一息未断的对峙。
良久,萧明熹动了。
她慢慢抬起右手,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正是那绣着北斗七星的旧物。她轻轻覆在裴镜辞流血的手上,动作轻缓,像抚过刀刃。
“我知道你在怕。”她说,“你怕我死,怕你来不及。可我也怕。我怕我一闭眼,十年心血化为乌有,怕我醒来时,一切回到原点。”
她抬头,直视他眼睛:“所以我不能停。哪怕咳血,哪怕晕厥,我也得把每一步走实。你问我为何不早说?因为我怕你说‘别去了’,而我真的会听。”
裴镜辞猛地收紧手指,血与帕子绞在一起。
“所以你就自己扛?”他声音发颤,“你不信我能陪你一起扛?”
“我不是不信。”她低声,“我是不敢赌。”
室内再无声响。
只有烛芯爆了一记轻响,火星坠落,熄在血迹旁。
温如玉抬起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一只染血,一只苍白,都被一方星图裹住,像某种无声的誓约。
她忽然想起昨夜,郡主昏倒在西厢,嘴里还念着“东线三关哨位不可减”,婢女哭着施针,她握着药碗,手抖得几乎洒出。那时她不明白,为何一个病成这样的人,还能撑着批阅公文到天明。
现在她明白了。
因为她身后,没人能替她挡刀。
裴镜辞终于松开手。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说话。而是弯腰,从碎瓷堆中拾起一片锋利残片,反手割开左臂衣袖。布条落下,露出小臂上一道陈年旧疤——那是他在暗卫营第一次任务留下的,当时无人收尸,他自己爬回来的。
他撕下另一截布,蘸着掌心血,在纸上写下三个字:**我同去**。
字迹歪斜,却力透纸背。
他将布条压在密函上,正覆盖“临溪渡”三字。
“你要查南诏密使,我可以去。”他说,“但你必须答应我,不再独自熬夜理政,不再瞒病硬撑。若你倒下,我不再追任何令,也不再守任何规。”
萧明熹看着那三个血字,许久未语。
她终于点头。
“好。”
裴镜辞收回手,转身欲走。
“你去哪?”她问。
“去换衣。”他头也不回,“明日朝会,我要领御史印。你若敢再咳血,我就当众把印砸在龙案上。”
门帘落下,脚步渐远。
温如玉仍跪在地上,望着那方染血的帕子,轻声问:“郡主……您真的会守约吗?”
萧明熹没有回答。
她只是慢慢坐下,将帕子叠好,收入袖中。指尖抚过银丝软甲的缝隙,那里藏着一枚小小的铜牌——七州商会通行令,背面刻着“生死同路”四字。
烛光摇曳,映着她苍白的脸。
她闭上眼,呼吸微弱,却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