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如玉锋芒·政策初成
礼部公廨的窗纸刚透出灰白,檐下冰棱滴水的声音断续敲在青砖上。案头烛火将熄未熄,灯芯爆了半声,映得礼部侍郎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手中握着一份策论,纸页边缘已磨出毛边,墨迹浓淡不一,显是反复誊改过。他目光落在“民之有才,不分男女;国之取士,岂限裙钗”一句上,喉结动了动,朱笔悬在纸面,迟迟未落。
窗外脚步声渐近,守吏低声阻拦,人声却未止。他抬头,见十名素衣女子列队立于堂前,发髻齐整,眉目清瘦,人人怀中抱一卷竹简,无一人跪拜。
为首女子开口:“我等非来请罪,乃来证道。”
话音落,她展开手中竹简,朗声道:“《盐铁论·本议篇》——‘大夫曰:匈奴背叛不臣,数为寇暴于边鄙……’”
其余九人随即接声,十人齐诵,声如金石,字字清晰。堂内烛火被声浪震得微晃,梁上积尘簌簌而下。
礼部侍郎猛地站起,手中卷轴滑落案下,发出沉闷一响。他未俯身去拾,只死死盯着这群女子——她们声音平稳,无怒无亢,背诵一字不差,连句读停顿皆与官学所授一致。
诵毕,十人静立原地,竹简横于胸前,目光直视前方,无一人低头。
堂外天光渐明,照入公廨正厅,映出她们脚上布履的补丁与泥痕。那是从城外步行而来留下的印记。
礼部侍郎缓缓坐回椅中,指尖仍压在温如玉的策论上。他终于提笔,在文末批下六字:“此论可为范本。”朱砂落纸,如血点初凝。
他欲将卷宗收入匣中,忽闻身后木门轻响。
温如玉自门外走入。她未着新衣,仍是一身素色襦裙,左膝微曲,行走时略有滞涩,显是旧伤未愈。她手中握一支毛笔,笔尖带血,尚未干透。
她径直走向主案,未向礼部侍郎行礼,亦未看那十名女子。她只是将毛笔重重拍在案上,墨汁飞溅,几点落在“范本”二字旁,如星子迸裂。
礼部侍郎皱眉:“此举逾矩。讲座之事,非礼部所能独断。”
温如玉不答。她抬手,将染血的毛笔高举过顶,声音穿透廊庑:“从今日起,七州书院每月开女学讲座!”
檐下宿鸟惊飞,扑棱声划破晨寂。
十名女子齐声应道:“谨遵先生令!”
随即转身,步伐整齐,步出公廨大门。她们走下石阶时,足底踏在冻土之上,发出沉实声响,如同鼓点。
温如玉走在最前,左手扶膝,面色苍白,额角渗出细汗,却始终未放缓脚步。她走出大门,立于门前石阶之上,回望礼部公廨。
门内,礼部侍郎仍坐在案后,双手交叠置于温如玉的策论上,闭目不动。案头那支染血毛笔静静躺着,墨迹蜿蜒如河。
宫道上薄雾未散,三十辆马车静列道旁,车辕铁箍在微光中泛出冷色。远处传来早朝钟声,一声,两声,三声。
温如玉转身,率十名女子沿宫道前行。她们步伐坚定,竹简抱于胸前,影子拉长在青砖路上。
风穿廊而过,吹起她鬓边碎发。她未抬手去拢,只将染血的毛笔收回袖中。
礼部公廨内,那张批有“范本”的策论摊在案上,墨迹未干。窗外日光斜照,映出纸上一个“士”字,笔锋凌厉,如刀劈斧凿。
宫道尽头,一名宦官手持黄帛立于丹陛之下,远远望见温如玉一行,略一迟疑,转身快步登阶。
温如玉左膝突感一阵钝痛,她脚步微顿,随即挺直脊背,继续前行。
她走过第一辆马车时,车帘微动,一道目光自缝隙中投出,落在她手中的竹简上。
她未察觉,只将右手按在左膝,缓步向前。
第二辆马车车轴发出轻微吱呀声,车轮碾过青砖缝里的碎冰,裂纹蔓延至第三辆车下。
温如玉抬头,望见宫城正门。门楼上旌旗垂落,尚未升起。
她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那支染血毛笔,在空中虚划一笔。
笔尖未触纸,却似已有千钧之力。
她身后,十名女子同时驻足。
风掠过宫道,吹动她们的衣袂与发带。她们站立如林,竹简横于胸前,影子连成一线。
温如玉收回笔,低声道:“走。”
一行人再度前行,脚步声重又响起,踏在青砖上,如同更鼓。
宫门守卫侧身让道,未加阻拦。
温如玉走过最后一辆马车时,车帘再次微动。她依旧未觉,只将染血毛笔插入发髻,固定松散的发丝。
她踏上通往紫宸殿的长道,左膝每迈一步都传来隐痛,但她未停。
身后十名女子紧随其后,脚步整齐,无声而坚定。
长道尽头,朝臣陆续入殿,文武分列。有人回头望见这支队伍,目光停留片刻,又迅速转回。
温如玉行至丹陛之下,停步。
她仰头,望向殿门。
门内寂静无声。
她将左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下,悬于身侧三寸,如同某种未完成的仪式。
丹陛石阶冰冷,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她未再上前,亦未后退。
身后十名女子列队而立,竹简抱于胸前,目光平视前方。
宫道尽头,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来,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声响。
温如玉未回头。
她只将染血毛笔从发髻中取出,握在手中。
笔尖一点暗红,在日光下几乎褪成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