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联名抵制·臭蛋洗礼
午时的钟声还在城楼回荡,萧明熹已立于议政司主楼二楼回廊。她手中黄绢卷轴未松,丝绦打成的死结仍缠在指尖,阳光照在绢面上,映出清晰字影。檐角铜铃轻响,风从街口灌入,吹动她月白衣袖,银丝软甲在光下微闪,像一层不动声色的鳞。
街前石阶上,三百名老妇跪成三排,香炉焚烟袅袅升起,白布横幅悬于门柱:“女子安守内宅,莫乱朝纲”。容老夫人居中而坐,九鸾衔珠冠压着灰白发髻,乌木杖拄地,左脸疤痕在日光下泛出暗红。她闭目诵经,嘴唇微动,身旁老妇跟着低声呜咽,哭声由弱渐强,如潮水般涌向议政司大门。
萧明熹未动。她只将黄绢轻轻一折,收入袖中,目光落在那排白布上。布是粗麻所制,针脚歪斜,显非出自富贵人家,却偏偏用了朱砂题字,一笔一划透着刻意。她认得这种红——不是染坊常备的胭脂,而是宫中祭祀用的符朱,只有宗正寺与少数世家府邸才有存余。
楼下,温如玉自侧门缓步而出。她穿素色襦裙,竹简抱在胸前,膝盖微屈,每走一步都略顿一下。身后女学子列队跟进,皆着旧衣,发髻简单,无簪无饰。她们不发声,只静静站定,与跪拜人群隔街相对。
容老夫人睁眼,目光扫过温如玉一行,冷笑一声:“无知丫头,也敢妄议国事?你等连灶台都守不好,还想管朝廷?”
一名老妇附和:“我孙女昨日烧糊了粥,就被夫家休了!你们这般闹腾,是要让天下男子都离妻弃子么?”
另一人哭喊:“祖宗规矩不能改!女子参政,天要塌的!”
温如玉未答。她只是缓缓抬起手,将竹简举过头顶,一字一顿:“《盐铁论·本议》有言:‘国有大命,政之所兴;民有恒心,治之所依。’诸位口称祖宗,可知祖宗为何立制?为安民,非为困女。”
她声音不高,却穿透哭嚎。几名老妇停下抽泣,抬头看她。
“我阿姐,”温如玉放下竹简,指向人群,“十六岁通《诗经》,十七岁能算田赋,却被族老以‘女子不得擅文’为由,锁于祠堂三日,后投井自尽。你们说女子该守灶台,可曾问过,是谁逼她跳井?”
她话音落,身后一名女学子突然冲出,手中鸡蛋掷出,正中容老夫人头顶。蛋壳碎裂,蛋液顺着她额角滑下,混着朱砂红迹,如血泪蜿蜒。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接连飞来,砸在香炉上、横幅上、老妇们的肩头。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老虔婆!”那学子嘶喊,“你可知我阿姐就是被你们逼死的!说我读书败坏门风,逼我父写下逐女书!如今你又来这儿装神弄鬼?”
又一枚鸡蛋砸中容老夫人的冠冕,九鸾珠串断裂,一颗珍珠滚落石阶,被风吹进排水沟。她猛地抬手抹脸,蛋清黏住眼皮,乌木杖撑地欲起,却被身侧老妇慌忙扶住。有人尖叫,有人躲闪,跪拜阵型开始松动。
温如玉站在原地,未再说话。她只是微微仰头,望向二楼回廊。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额角细汗,膝盖因久立而轻微颤抖,但她脊背挺直,如同一根不肯弯折的竹。
萧明熹这时才动。她向前半步,倚着雕花栏杆,唇角微扬,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至街心:“扔准些,别浪费了谢掌柜买的鸡蛋。”
话音落,又有十余枚鸡蛋破空而至,尽数砸在横幅与香炉之间。白布被砸穿数洞,符朱与蛋液混流,滴落地面。一名老妇试图护住香炉,却被蛋液溅入眼中,痛呼蹲地。另一人抱着头往后退,却被同伴绊倒,三人滚作一团。原本庄重的“请愿”场面,顷刻沦为狼狈的溃散。
容老夫人仍坐在原地,未起身。她左手抓着脱珠的冠冕,右手紧握乌木杖,指节发白。蛋液顺着她鬓边往下淌,湿透衣领,腥臭扑鼻。她瞪着温如玉,又抬眼看向楼上,目光如刀,却说不出一句话。
萧明熹收回视线,指尖抚过袖中黄绢。布料依旧干燥,墨迹未晕。她知道,这一场“跪拜”早有预兆——昨夜朝会结束,沈青崖冠冕断裂退场,温如玉挺立殿心,百官沉默。反对者无法在制度上攻破,便只能诉诸街头情绪。他们选三百老妇,意在以“道德悲情”裹挟舆论,让人不敢斥其虚伪。可他们忘了,底层女子的恨,从来比任何条陈都锋利。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眉间朱砂痣颜色渐淡,似怒火燃尽后的余烬。她没有下令驱赶,也没有派人安抚。她只是站着,像一座不动的界碑,任下方混乱翻涌。
温如玉低头,看见自己裙摆沾了碎蛋壳,伸手拂去。她未笑,也未显得意,只是轻轻按了按膝盖,呼吸略促。身后果然有女学子低语:“够了吗?”
她摇头:“等她走。”
“若她不走?”
“那就再砸一筐。”
街口传来车轮碾地声,一辆空板车停在巷口,两名伙计抬下一筐鸡蛋,放在侧门阴影里。筐上贴着七州商会的封条,已被撕开。
萧明熹的目光掠过那筐,又落回容老夫人身上。她仍坐着,哪怕身边人已纷纷退避,哪怕香炉倾倒,烟火熄灭,哪怕横幅破烂垂地。她像是要把最后一丝体面钉在石阶上,哪怕是以满头腥臭为代价。
风再次卷起,吹散残烟,也吹动萧明熹鬓边一缕发丝。她抬手,将那缕发别回耳后,动作轻缓,如同整理一场早已注定的结局。
街对面屋顶,一只灰鸽振翅起飞,朝皇城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