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科举条例·女子执笔
议政司东厢的窗纸刚换过,透进来的光比昨日亮了些。地上油污已用石灰盖过,踩上去沙沙作响,火燎味还残在梁木之间,混着新铺的松针气息。温如玉跪坐在案前,膝盖压着旧棉垫,笔尖悬在《女子科举条例》第三条上方,墨滴坠落,在“女子可入仕”五字旁洇开一圈深痕。
她没动,只等萧明熹点头。
萧明熹站在窗侧,月白襦裙未换,袖口沾着昨夜银票上的灰。她指尖轻点那行字,指腹划过“入仕”二字,动作极缓,像在确认刻痕深浅。她的眉间朱砂痣颜色沉,不似晨起时那般淡。她没说话,只将手中黄绢卷轴轻轻覆在初稿上,压住边角,任风从窗缝钻入,吹得纸页微颤。
温如玉提笔,蘸朱砂,在条款右下角圈了三道红圈。圈毕,她搁笔,掌心抵住膝头,缓缓吸气。她知道这一页会被人撕,会被烧,会钉在宫门外示众。但她必须写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却重,踏在青砖上一声接一声,像是官靴。门未叩便被推开,撞在墙上的铜环发出闷响。
沈青崖立在门口,补服未整,腰带偏斜,袖口沾着路上的尘。他一眼就看见案上文书,大步上前,手指直接按在“女子可入仕”五字上,指节发白。
“删。”他说。
温如玉抬头,嘴唇动了动,未出声。
萧明熹转过身,站到案前,与沈青崖隔案相对。她没看沈青崖的脸,只盯着他按在纸上的手。那手背有旧伤疤,是执笔磨出的茧与裂口交叠而成。
“这是初稿。”她说,“不是定本。”
“那就现在删。”沈青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祖制所限,女子不得应试,更不得授官。你设议政司已是僭越,如今竟要改科举之法?你可知此举动摇国本?”
温如玉猛地抬头:“国本若由男子独掌,那便是病本!我兄长卖我为妾,只为换三两纹银供他赶考——可他至今未中!而我抄书十年,能背《盐铁论》全篇!谁更有才?谁该入仕?”
沈青崖未回头,只冷声道:“一介寒女,也敢议国策?”
萧明熹咳了一声。
很轻,像风吹过枯竹。她抬手掩唇,帕子抽出又收回,快得看不出痕迹。但案上那张《女子科举条例》的纸边,已落下一滴血珠,正缓缓渗入“入仕”二字的墨线里,将“仕”字末笔染成暗红。
沈青崖的目光终于移开文书,落在她脸上。
她站着,没退,也没扶案。只是静静看着他,像在等他看清那滴血的颜色。
“沈大人。”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更沉,“你说祖制不可违。那你可知去年春闱,你侄女沈文昭为何落榜?”
沈青崖瞳孔微缩。
“她文章列甲等第三,主考官亲批‘才思清峻,足堪大用’。可放榜那日,名字却在乙等末尾。你查过吗?”
沈青崖未答。他手指仍按在纸上,但力道松了。
“她落榜,是因为你府中小妾王氏,收了户部侍郎家千金十两金瓜子,调换了试卷。”萧明熹语速未变,一字一句,如刀刻石,“笔迹对照在此。”
她从袖中抽出两页纸,甩在案上。
一页是沈文昭原卷誊抄,另一页是调包后的伪卷。两份字迹并列,一处转折、一处顿笔,皆有细微差异。旁边还附着一名誊录官的画押供词,写明三月十七日夜,王氏如何以酒灌醉当值书吏,取走原卷,换入伪卷。
沈青崖低头看那两页纸,目光从笔迹移到画押,再移到血染的“入仕”二字。他的呼吸变了,短而急。
“你……怎会知道?”他声音哑了。
“我不仅知道。”萧明熹往前半步,袖中另一封信抽出,掷于他脚边,“我还知道,你每月初七都会去城南慈济堂,亲自给一个瘸腿女童送药。那孩子姓沈,名唤阿昭,是你侄女的乳名。”
沈青崖猛地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