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议政司成·女官首任
晨光刚透出灰白，萧明熹已站在女子议政司正堂高阶之上。她未乘轿，步行而来，足尖仍习惯性落在青砖接缝处，一步一稳。昨夜在书房写下“设监察组”三字后，她只睡了半个时辰。袖中帕子换了新的，第七颗星位旁血痕未干，是凌晨咳出的。云枝本欲随行，被她留在府中——今日之仪，不需贴身丫鬟扶衬。
她穿月白襦裙，外罩银丝软甲，发髻松散，鬓边玉兰钿微颤。腰间匕首缩成银簪，插在发侧。她抬手抚过眉心，朱砂痣颜色浅淡，像被夜露洗过。堂前石阶铺了红毯，百姓挤在街口观望，却无人敢近。她立定，目光扫过空荡的正堂门框——那块牌匾还未挂上。
温如玉从东巷走来，着素色官服，衣角绣一圈细密竹纹，是萧明熹亲批的女官制式。她双膝触地时，膝盖旧伤发出轻微响动，自己未觉，萧明熹却看见她落地稍顿。礼官宣读诏书，声调平稳，内容皆为朝廷应允、郡主奏请、女子可设司理政等语。印信由内侍捧出，铜质鎏金，正面刻“女子议政司印”，背面刻“大晟永昌”。
温如玉双手高举，掌心向上。印信落下的瞬间，萧明熹指尖一颤，喉头涌上腥甜。她不动声色，用北斗帕掩唇，血雾喷在帕面，第七颗星旁再添一点。眉间朱砂痣颜色略深，似有血流回注。她未低头看帕，只望着温如玉将印抱入怀中，叩首三次。
礼毕，温如玉起身，脚步微晃，终是站稳。她未多言，只望向萧明熹，点头。萧明熹也点头，动作极轻。
鼓乐起时，谢晚云带着七州商会伙计抬匾而入。匾长八尺，黑底金字，“天下第一司”四字鎏金大字在日光下刺眼。红绸掀开，百姓欢呼。他走在最前，杏红锦袍未换，手中算盘挂在腰间，珠子轻响，像是拨了一段短调。
他将匾停在正堂门前，抬头问：“郡主，挂哪儿？”
萧明熹缓步下阶，站定在匾前三步。她未答，只抬起右手，指尖抚过“天下第一司”五字边缘，最后停在“司”字右下角。她道：“好是好。”
谢晚云等她下一句。
她却低声道：“只是缺了些东西——该刻北斗七星。”
谢晚云眼神一震，手指无意识拨动算盘，珠子咔嗒一声，停在第七位。他未多问，只道：“是。”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什么。
围观者不解，有人小声议论：“北斗？哪来的七星？”“莫不是郡主病糊涂了？”话音未落，旁边人拽其袖，噤声。
萧明熹未理会，转身走向正堂。她步伐未乱，但谢晚云看见她左手按了下肋骨处，似有钝痛袭来。他未上前，只低声吩咐账房：“去工坊，按郡主说的改设计，七星位置照星图，刻深三分。费用记‘免账’。”
日头渐高，庆典继续。酒水送上，百姓分食糕饼。温如玉被众人围住道贺，她笑得拘谨，手始终护着怀中印信。谢晚云监督匾额安置，亲自指点匠人角度。萧明熹未再露面，退入内堂。
内堂陈设简朴，案上铺着舆情图，红线纵横，标记各州动静。中央平放一幅北狄军布防图，四周压以七星镇纸——每枚镇纸刻一颗星位，与她咳血成图的位置一致。她坐下时，软甲摩擦案角，发出轻响。她取火折，未即点，只凝视地图良久。
布防图来自昨日截获的驿卒密件，标注尉迟烈三万铁骑分布于北关三道山谷，看似压境，实则粮道暴露，左翼虚设。她早知此局，昨夜便已写好“收网”令，藏于城东药堂暗格。裴镜辞若收到，今夜必动。
她点燃火折，触到地图一角。火舌缓缓爬行，吞噬“左谷伏兵”四字。火星映她脸庞，苍白如纸，眉间朱砂痣转为深红，似血将破皮而出。她闭眼片刻，再睁时，瞳孔清明。
她低语：“裴镜辞，该收网了。”
声音极轻，像风掠过檐下铜铃，未惊动任何人。她说完，未等回应——本就不需回应。她知道他会做，不必问。
火势渐大，布防图卷曲焦黑，最终塌陷成灰。她将火折吹灭，放入袖中。北斗帕再次掩唇，新血已沁，第七颗星连成一线。她起身时，脚步略滞，扶了下桌角。镇纸未动，七星依旧压着灰烬。
外头喧闹未歇。谢晚云安置好牌匾，回头望了一眼内堂方向。窗纸透出微光，人影静坐，未再移动。他未进去，只低声对身旁伙计道：“明日送一批新墨来，要最浓的。”然后翻身上马，离去。
温如玉在西院值房安顿下来。屋内仅一床一案，印信锁在木匣，置于案头。她摩挲匣面，指腹反复划过“女子议政司”五字。窗外传来百姓笑声，她未开窗。膝盖旧伤隐隐作痛，她蜷了下腿，未出声。整夜未眠。
萧明熹仍在内堂。她未叫人清理灰烬，只命小厮送来热汤。喝了一口，又咳出些血，接在帕上。她将帕摊开，血迹恰好补全第七星尾端。她盯着看了片刻，收起。
天色渐暗，宾客散尽。牌匾在暮色中泛金光，“天下第一司”五字肃然。工匠按谢晚云吩咐，在匾额背面开始刻七星，位置精准，深三分。
她独坐至更深，火盆熄了，只留一盏油灯。她翻开新册，是监察组首日报文：西岭庄余党三人昨夜试图焚毁田契，已被扣押；两名原属慕容铎的文书今日申领路引，目的地不明。她提笔批道：“盯住，不抓。”字迹稳，未抖。
写完，她靠向椅背，闭目。片刻后，又睁眼，看向空案。布防图已无，但星图仍在脑中。她知道，北关今夜必有火光。她不必等消息，只等明日——明日她将在此交出玉印，正式移交议政司权柄。
她未动，灯影摇曳。油尽前一刻，她起身，吹灭灯火。黑暗中，她站着，未走。北斗帕滑落半角，新血垂至袖口，未擦。
檐下铜铃轻响，风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