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该开口。身为御史,职责所在,无论对错,都应发声。哪怕反对女子议政,也该堂堂正正弹劾,而非沉默旁观。可他知道,一旦开口,便是站在了三十七名舞弊考官的同一边,站在了已被编成唱词、遭万人唾骂的李兆一边。
他也知道,那本账册是真的。
妹妹当年被逼婚,自缢于闺中,罪魁祸首正是当地学政收贿舞弊,害她兄长落第,家道中落。他为此入仕,誓要肃清朝纲。可今日,他却发现,自己竟成了那些他曾最痛恨之人的影子——明知有错,却因惧怕牵连而缄口。
他的手在抖。
补服上的獬豸纹被攥出深深褶皱,像一块即将碎裂的碑石。
最终,他缓缓松开手。
五指摊开,掌心汗湿,补服恢复原状,神兽依旧昂首,却再无威严。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靴尖上,一言未发。
沉默即认。
萧明熹听见了那一声算盘响,也看见了沈青崖的动作。她没有回头,也不需要确认。她知道,这一局,已经赢了。
她再次俯身,将最后一缕墨迹扫入堆中,然后直起腰,金丝帚横持于前,血痕沿帚柄流至掌心,她未擦,也未弃。
“此地不容玷污。”她说,声音比刚才更低,却更冷,“若有人不服,可提粪桶来,我亲自接。”
无人应答。
她转身,重新站回司印案前,左手再次覆上玉印。这一次,她用了力,五指张开,掌心压住墨点与血痕交织之处,像是将这场风波亲手封存。
裙摆上的墨渍已干,硬邦邦地贴在腰际,每一次呼吸都带来轻微摩擦的痛感。她咳了一下,没出血,但胸口闷得厉害。她靠着案角站稳,脊背挺直,目光扫过百官。
没有人敢与她对视。
谢晚云低头看着膝上的算盘,指尖无意识拨动一颗珠子,发出轻响。他知道,接下来的事不用他做了。民声已起,守旧派失语,女子议政司这块牌子,再也砸不倒了。
他忽然想起萧明熹曾说过的话:“钱能通神,但人心才是真正的秤。”
今日,这杆秤,终于倾斜了。
沈青崖仍低着头,双手空垂,补服上的獬豸纹静静伏着,像一座未立成的碑。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反抗。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能再以“祖制”为盾,挡住一切变革。他或许还会弹劾,还会反对,但再不会因为她是女子而否定她的话语权。
风再次穿过大殿,吹动梁下牌匾的红绸。那“司”字末笔的墨痕已被盖住,看不见了。但所有人都记得它曾存在。
萧明熹站在原地,金丝帚拄地,血染帚柄,唇角血丝未干,气息微喘。她的身体在透支,但她不能退。只要还有一人站着,她就必须站得更直。
殿外日光斜照,投下长长的影子。她的影子落在司印上,覆盖那枚染墨的玉印,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线。
铜铃未响,风却起了。
一片枯叶从殿外飘入,打着旋,落在那堆墨迹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