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求婚被拒·待天下安定再议
三更雨落，檐角滴水声连成一线。讲堂内烛火摇曳，映在萧明熹指节上，苍白如纸。她仍坐在原位，案前堆着未批完的答卷，朱笔悬于半空，墨珠将坠未坠。左胸闷痛如旧，像有铁箍缓缓收紧，她不动，只将笔尖轻轻点下，圈出一处错字。
窗外一道黑影掠过，瓦片轻响，随即破窗而入。风卷冷雨扑进屋内，吹得烛焰猛地一偏，几乎熄灭。来人落地无声，却带起一阵湿气，玄衣贴身，发梢滴水，在青砖上积出浅洼。
裴镜辞站在三步之外，手中握着一物，北狄狼牙，犬齿粗长，缠着褪色红绳，末端打作结，形如婚书封印。他未开口，只将狼牙递出，手臂平伸，纹丝不动。
萧明熹抬眼，目光扫过那牙，又落回卷册。她咳了一声，血丝溢唇，用北斗七星帕掩住，帕上星图被血晕染一角，天权微黯。她将帕收回袖中，动作未停，继续批阅下一卷，笔锋利落，写下“论据不足，再查”。
“此牙随我十二年。”裴镜辞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不似白日朝堂之清朗，“杀过人，护过你。可作聘。”
她搁笔，指尖轻抚卷边，压平一道褶皱。烛光映在她眉间，朱砂痣颜色极淡，近乎透明。她摇头，幅度极小，却坚决。
“待天下安定，再议。”
话毕，她闭了闭眼，再睁时已无波澜。左手按在左胸，缓了片刻，才扶案欲起。动作迟缓，肩背微倾，似每动一分都需耗尽力气。
裴镜辞未收手，狼牙仍悬在半空。雨水顺他发梢滴落，砸在砖面，一声，又一声。他看着她起身，看着她踉跄一步，伸手扶住桌角，指甲在木面上刮出短痕。他未上前，也未再言。
门被撞开。
云枝冲进来，肩头湿透，发髻散乱，鬓边碎发贴在脸上，手中荷包裂开一道口子，两粒蜜饯滚落脚边。她单膝跪地，喘息未定，声音急促：“女学子们……在司署前请愿！”
屋内静了一瞬。
萧明熹停步，背对门口，未回头。她站直了些，左手仍压在胸口，右手缓缓松开桌沿。良久，她忽而轻笑一声，极轻，却非冷笑，也非讥讽，像是从极深处挤出的一缕气息。
她转身，走向门边，步履缓慢，每一步皆借力于家具边缘。云枝挣扎起身，上前搀扶，手刚触到她臂弯，便觉其冷如寒石。
“不过是……还天下女子一个公道。”她低声说，语气平淡，如陈述一件早已注定之事。
裴镜辞终于收回手，将狼牙收入怀中。他退至窗侧阴影处，立于风雨之间，不入内，亦不离去。雨水顺他肩头滑落，浸透衣料，贴在背上，显出一道陈年刀疤的轮廓。
萧明熹行至门槛，脚步微顿。她未看窗边那人，只望着外头雨幕。院中积水倒映天光，灰蒙一片，不见星月。她开口，声音不高：“你也去避雨。”
他未应，亦未动。
云枝撑着她前行，一步，再一步。讲堂灯火在身后渐暗，烛芯噼啪一声，爆出最后一点火星，随即熄灭。唯余香燃尽，青烟细弱，盘旋上升，终被风吹散。
屋内只剩一案残卷，圣旨压在《女子承爵条例》草稿之上，黄绸边缘微微翘起。狼牙置于圣旨一侧，红绳垂落，沾了尘。七星帕半露袖外，血痕未干，在昏光中泛着暗红。
雨未停。
檐下积水成洼，倒映出窗侧人影，静立如碑。他左手按在腰间旧伤处，右手垂于身侧，指尖微蜷，似仍握着那根红绳。
院外传来隐约脚步声，杂沓而有序，由远及近，停在司署门前。无人高呼，无人击鼓，只有雨声覆盖一切。片刻后，一声轻响，似有人放下油纸伞，跪地。
讲堂内，萧明熹已行至寝阁门外。云枝喘息加重，肩头颤抖，却仍死死撑住郡主身体。她低头，见自己裙角滴水，在地面汇成一小滩。
“郡主……歇下吧。”她低声说。
萧明熹未答。她仰头望着门楣，那里挂着一盏旧灯，灯罩裂了一道缝，风吹即晃。她抬手，指尖触到门框，木纹粗糙，年久未修。
她推门。
屋内床帐低垂，药炉微温，汤汁将尽，发出轻微咕嘟声。她由云枝扶至榻边，缓缓坐下，脊背靠向迎枕，闭目片刻。
云枝欲退，被她轻声唤住。
“别走。”
声音极轻，几不可闻。
云枝回头，见她仍闭目，眉间紧锁，似痛未消。她不敢动，立于门边，手扶门框，指节发白。
寝阁外，雨声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