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熹缓步踏上石台。
每一步都极慢，像是踩在深渊边缘。她走到新帝面前，俯身半跪，北斗帕仍掩于唇前，血未拭净。她抬起眼，目光平静而坚定。
“陛下受惊了。”
新帝抬头看她。烛火映照下，她眉心一点朱砂深如血烙，唇边血痕未干，脸色近乎透明，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寒夜中唯一的光源。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堵。
眼前这个女子，常年咳血，病骨支离，连行走都需强撑，却一次次挡在他与刀锋之间。皇陵地宫深处，尸骸未清，余党未诛，她仍站在这里，为他挡住最后一道劫难。
“多谢郡主。”他终于说出这句话，声音微颤，却清晰可闻。
她未答，只是轻轻点头，随即站起。转身时脚步微晃，扶住石柱才稳住身形。裴镜辞余光扫见，眉头一皱，却未离俘虏半步。
陆九渊站在高台尽头，冷冷看着这一切。他未逃，也未动，仿佛早已预料结局。片刻后，他缓缓摘下铁面，露出一张被火灼伤的脸，右眼浑浊失焦。
“萧明熹。”他开口，声音嘶哑，“你以为救下他，就能稳住江山？”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未语。
“旧太子的冤屈不会消失。”他说，“东宫三百口的血债，也不会因你今日之举而勾销。”
她依旧沉默，只将北斗帕收入袖中，动作平稳，仿佛听的不过是一句寻常质问。
“你们这些人。”陆九渊冷笑，“总以为权谋能改天命。可你忘了——真正决定生死的，从来不是计策，而是人心。”
她终于开口：“人心不在你这边。”
“现在不在。”他盯着她，“但将来呢？当百姓发现女子议政司不过是你手中的棋子，当寒门士子意识到所谓变革只是换汤不换药，当天下人看清你也不过是另一个权臣——那时，谁还会信你？”
她静静听着，眉间朱砂痣颜色渐淡，显是情绪稍平。而后，她淡淡道：“那就让他们看看。”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向裴镜辞：“押下去，交刑部候审。沿途严防自尽。”
裴镜辞应声，将俘虏提起，反剪双手，推至亲卫队列之中。陆九渊被带走前最后回望一眼，目光落在新帝身上，满含不甘与怨毒。
地宫内重归寂静。
火把燃烧声噼啪作响，烟尘缓缓沉降。新帝在近侍搀扶下站起，整了整衣冠，虽仍面色苍白，却努力挺直脊背。他看向萧明熹，欲言又止。
她先开口：“此处不宜久留。请陛下先行回宫，臣随后整理证据入奏。”
他点头，未再多问。临行前，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有千言，终化作一句：“保重。”
銮驾启程，禁军护送新帝出陵。地宫入口渐远，晨光微透松林。
萧明熹立于石台之下，目送车驾离去。风穿墓道，吹动她鬓边碎发。她抬手扶额，指尖冰凉，唇缝再次渗血，却未取出帕子。
裴镜辞走来，递上水囊。
她摇头，只说：“查清昨夜刺客与此人是否同源。”
“已在查。”他说，“兵械库账册副本还在你手中？”
“在。”她从怀中取出油布卷，“带回府后再核。”
他点头，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需要医官吗？”
“不必。”她迈步向前，“回去再说。”
一行人退出地宫，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守陵官战战兢兢迎上，她只道：“封陵七日，无诏不得开启。”
日头初升，雾散山明。皇陵外松柏森然，石兽静立，仿佛从未有人闯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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