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牙,终于点头:“好。”
文书很快呈上。使者提笔,在末尾签下名字,按下手印。礼官宣读全文,双方交换正本。新帝起身,亲手将副本递予萧明熹。
“自今日起,大晟与南诏罢兵言和,互市通商,共守盟约。”他说,“传旨四城,公告天下。”
使者退下时脚步略显虚浮,却被两名礼官引往鸿胪寺驿馆安顿,暂不得离京。
殿中大臣陆续散去,只剩少数几人lingering于廊下低声议论。萧明熹未动,仍立于原地,手中握着那份条约副本,指尖轻轻抚过“互市”二字。
纸面平整,墨迹已干。
新帝走下台阶,经过她身边时停下:“郡主方才说‘控人于制度’,可曾想过,制度也需人守?”
“所以要留下痕迹。”她抬头,“文字比誓言可靠,契约比口头承诺长久。只要这纸在,他们想反悔,就得掂量代价。”
新帝看着她,忽而轻叹:“你总能把最危险的局面,变成最稳固的台阶。”
她未接话,只将文书收入袖中。
阳光斜照进殿,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门槛之外。远处传来钟鼓声,是午时的报时。宫门外,已有内侍开始张贴告示。
傍晚时分,京城四门皆贴出黄榜。
百姓围聚观看,识字者高声念出:“南诏求和,愿与大晟永结同心!即日起开放南境三关,设榷场互市,商旅通行,免税三月!”
人群先是静默,随即爆发出欢呼。
“和平有望!”有人喊。
“终于不用担惊受怕了!”妇人抱着孩子喜极而泣。
街边酒肆打开封坛的老酒,掌柜亲自斟满十碗摆在门口:“今日不收钱,庆太平!”
孩童们奔跑放起纸鸢,红绸尾巴在风中猎猎作响。一对年轻商贩蹲在摊前盘点货物,男的翻着账本,女的包扎行李:“明天就启程,去梧州进货,这次能走官道了!”
市井喧腾,人心回暖。
但也并非全然无忧。
茶楼角落,两个汉子低声交谈。
“南诏哪次守过约?十年前说好三年不犯边,结果第二年就劫了商队。”
“可这次不一样。”另一人压低声音,“你看那告示上写的是‘互市’,还有‘税则’‘备案’。这不是空口白话,是立了规矩的。”
“规矩?”先前那人冷笑,“蛮夷懂什么规矩?”
“可他们缺粮。”对方缓缓道,“今年南诏旱得厉害,稻子没收成。他们需要我们的米,也需要盐。只要有需求,就有约束。”
那人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但愿吧。”
与此同时,紫宸殿侧阶。
萧明熹仍站在原处,手中那份条约副本未曾离身。晚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碎发,玉兰钿微微晃动,折射出一线寒光。
她望着宫门外的方向,那里灯火渐起,人声鼎沸。
新帝临回宫前曾对身边内侍说了一句:“郡主果然高见。”
她听到了,却未动容。
因为她知道,这份“和平”有多脆弱。她也知道,真正的考验不在签约之时,而在日后每一次履约与违约的博弈之中。
但她同样清楚——制度一旦建立,就再也无法彻底抹去。哪怕有人想毁,也得先撕开这层纸。
而她,已经把这张纸,牢牢钉在了历史的墙上。
远处传来更鼓声,戌时将至。
她终于转身,走向值房。步伐平稳,未显疲态。手中的文书边角已被手指摩挲得微卷,像一片即将展翅的蝶翼。
殿前灯笼依次点亮,映照她前行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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