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枝仍不动。她望着郡主苍白的脸色,鬓边碎发被汗水黏住,贴在额角。她想说点什么,终究只咽下,轻轻把水碗往前推了半寸。
萧明熹察觉她的停留,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很淡,却让云枝心头一松——郡主还能盯人,说明神志未散。
她低头继续翻阅文书,手指划过一行数据:宁海州昨日报备,发现一艘无籍渔船夜间靠岸,船上空无一人,舱底残留倭寇制式箭镞。她记下地点,圈出“夜间靠岸”四字,另取一张纸,拟写一道密令:“令宁海知府暗查沿岸村落,凡有外来户入住未报官者,立即拘审。渔船出入须持双符,一符在官,一符在村老。”
写罢,盖上私印,封入信套,暂不交付。
她需要等。
等这套机制在全国沿海真正铺开,等每一艘船、每一个人、每一粒米都纳入监管网络,等敌人再无法藏身于混乱之中。
她靠回椅背,闭眼片刻。肋骨处钝痛又起,像有细锯来回拉扯,比昨夜更深一分。她没有按压,也没有唤人,只是缓慢调整呼吸,让气息沉入腹底。良久,睁开眼,烛影摇红,映在墙上如波涛起伏。
她站起身,走向舆情图。银线连接的七十三名退伍将士中,已有十二人抵达各州驻地,钉在竹签上的名字被红线圈出。她拿起一支新签,写下“林氏,登州哨探组长”,钉在登州位置,再以银线连至陈九章名下。
图上多了一个节点。
她退后半步,静观全局。红蓝黑白灰五色交织,脉络更清。敌情未变,但己方已非乌合。民间之力不再是被动防御的散兵游勇,而是被规则编织成网的有组织力量。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倭寇撤而不灭,尉迟烈背后另有图谋,北狄残部仍在北方集结。这场风波远未结束。但她也清楚,今日一战的意义不在杀敌多少,而在打破一个旧信念——妇孺不能守土,弱者只能待救。
现在,他们自己站起来了。
她回到案前,重新翻开卒籍录,准备拟定第二批派遣名单。笔尖蘸墨,悬于纸上。
就在此时,外头又响起脚步声,比先前更急。帘子掀开一半,内侍几乎是冲进来,声音带颤:“蓬莱急报!倭寇偏师试图夜袭龙王庙渡口,被当地民团截获,当场斩首八人,俘虏三人!对方自称隶属‘黑浪营’,供出登州败退之敌确已退回外海据点,正向南汇合另一股流寇!”
萧明熹执笔未落,听罢,只问:“通报可及时?轮防可到位?有无擅自追击?”
“哨探提前一个时辰发现敌踪,轮防队伍准时接防,未越界追击,一切依令而行。”
她点头,终于落笔,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名字。
外面天光大亮,市声鼎沸。政事堂内,烛火将熄未熄,滴漏声依旧滴答前行。
她坐在案后,脊背挺直,面前摊开的是下一阶段的布防图。战报静静躺在木匣之上,火漆已破,内容已验,成果已录。
她没有笑,也没有松一口气。只是将那方潮湿的北斗帕收进袖中,换了一条干净的备用帕子,继续写字。
笔锋冷冽,如刀刻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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