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明熹病重·不可拼命
马蹄声彻底消散在巷口,政事堂内重归寂静。
萧明熹立于案前,手中笔尖悬在纸面,墨滴缓缓坠落,洇开一小团黑痕。她未动,指尖仍压着卷轴边缘,指节泛白,袖中帕子紧贴掌心,残留着方才攥握的褶皱。窗外风止,檐角七星灯红光穿透窗纸,在她脚边投下微弱的影。她吸气,胸口似被细线勒紧,呼吸浅了一瞬,随即调整节奏,将笔稳稳落下。
第一行字写的是“女子民团调度预案”。
笔迹尚整,只是起笔略沉,收锋稍滞。她写完六字,手腕微颤,搁下笔,抬手按住右肋。那处旧伤并未发作,但一股闷痛自心口蔓延,如潮水漫过堤岸,无声侵蚀。她闭眼,缓三息,再睁时目光清明,转向桌角药碗。
药是半个时辰前端来的,褐色汤汁浮着油光,气味苦涩。她伸手去端,腕骨发软,碗沿磕在案角,发出轻响。她稳住手,将药碗捧起,刚凑近唇边,喉头一痒,猛然咳出。
血溅在帕上。
北斗七星图腾天枢位被染红,血珠顺着丝线晕开,像一颗星突然燃烧殆尽。她低头看着,未惊,也未慌,只将帕子迅速收回袖中,另一手扶住桌沿,撑住身体。眼前发黑片刻,额角渗出冷汗,鬓边发丝黏在皮肤上,凉而湿。
她喘息数次,待气息稍平,再试饮药。
这一次药入喉,苦味直冲鼻腔,她强咽下去,却在吞咽末尾又是一阵急咳。这次没有血,只有空荡的呛咳声在空旷的政事堂里回响。她放下碗,碗底残药晃动,映出她苍白的脸——肤色近乎透明,眉间朱砂痣颜色深重,如凝固的血点。
她靠向椅背,闭目调息。呼吸缓慢而深长,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拉扯断裂的筋络。半晌,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摊开的卷轴上。那六个字静静躺在纸上,像一道未完成的命令。她伸手去取笔,指尖触到狼毫,却在提起时微微打滑。
脚步声由远及近,轻而急。
云枝推门进来,手里抱着新裁的文书纸,见状立刻丢下纸堆奔至案前。她一眼看见桌上空碗与袖口渗出的血色,脸色瞬间发白。
“郡主!”她声音发抖,“您又咳血了……这已是今日第三次!”
她急忙从荷包里取出干净布巾,小心翼翼替萧明熹擦拭嘴角,又扶她坐正,顺手整理银丝软甲的扣环,发现一处松脱,连忙扣紧。她的动作熟练,手指却一直在抖。
“您三日未合眼,连粥都喝不下两口。”她低声说,眼眶已红,“昨夜我听见您在寝殿走动,今早又见您辰时就在这儿写字。您不能这样耗下去……身子不是铁打的。”
萧明熹未答。她望着案上卷轴,目光沉静,仿佛刚才的咳血不过是一次寻常喘息。她抬起手,将玉兰钿拨正,银针机关完好,发髻依旧松散,却无心重整。
“边关战事未平。”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却不含迟疑,“我怎能安心养病。”
云枝咬住下唇,眼泪滚了下来,却不敢擦,只哽咽道:“可您若倒下了,谁来主持后方?裴大人在前线拼命,您也要把自己拼进去吗?他若知道您这样……”
“正因他在边关拼命。”萧明熹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如铁铸,“我才不能退缩。”
她说完,抬手将袖中染血的帕子重新叠好,藏入内袋。动作缓慢,却一丝不苟。然后,她再次伸手去拿笔。
云枝望着她苍白的手指捏住笔杆,指尖毫无血色,像冬日枯枝。她想拦,又不敢拦,只能站在一旁,看着那支笔重新落在纸上。
第二行字写的是“登州沿海三县,轮防周期由七日缩为五日”。
字迹比先前更沉,笔锋仍有力度,但转折处略显滞涩。她写一句,停一顿,呼吸调整后再续。每写一行,云枝的心便沉一分。她知道劝不动,却仍不死心。
“郡主,您听我说一句。”她跪坐在案侧,仰头看着她,“您不是常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可若人先没了,还谈什么谋事?您若有个闪失,那些女学子怎么办?民团怎么办?登州百姓……谁来管他们?”
萧明熹笔尖一顿。
她没看云枝,只盯着纸上“五日”二字,良久,才缓缓道:“所以,我不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