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止步。
“下次上折,不必等下月初。”她说,“三日后便可行文备案。政事堂不会驳回。”
沈青崖回头,看了她一眼,点头。“好。”
他转身步入御史台衙署大门,背影挺直,步伐坚定。手中名录始终未放。
萧明熹立于原地,未动。晨光已漫过宫墙,洒在她身侧青砖上,映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她抬起手,指尖掠过袖口,确认那张早报抄件仍在。她未拆,也不急于拆。她知道里面记着什么——温如玉策论全文已誊抄传阅,多地女塾连夜增课,登州已有三名女子通过初试。
这些事,昨日还是奢望,今日已是事实。
她将手收回,垂于身侧。风拂过,裙裾轻扬,月白衣料在光下近乎透明,但她站得稳,呼吸平顺,无咳无喘。眉间朱砂痣颜色浅淡,一如常时。
宫门全开,朝官鱼贯而入。有人认出她,远远驻足,未上前,也未回避。一名年轻文官经过时,略一停步,低头行礼,随即快步前行。另一人走过,从袖中取出一页抄录的策论片段,悄悄塞入同僚手中。
萧明熹看在眼里,未动声色。
她知道,这不是结束,也不是高潮。这只是开始被承认的一刻。
沈青崖的转变不是偶然。他是守旧派中最固执的一个,也是最讲理的一个。他若转身,便意味着体制内最坚硬的那块石头,已经开始松动。
她未归府,也未召书吏。她仍立于宫城东阙影壁之下,等待早朝开始。她今日需入政事堂核对试点女学拨款明细,还需审阅第一批女子民团轮防调度令。事务繁多,但她不急。
她抬头看天,云层渐薄,日光将破。
昨夜那场宴会的笑声还在耳边,温如玉敬茶时的眼神也在眼前。但现在不同了。不再是民间私聚,不再是角落里的庆祝。现在,有人在朝堂之上,正式说出了那句话——
“此乃国之幸事。”
这句话出自沈青崖之口,便有了分量。它会被记入起居注,会被抄录入邸报,会传到各州府县。它意味着,女子科举不再是郡主一人的执念,不再是商贾资助的试验,而是已被部分朝臣接纳的国策雏形。
她袖中抄件未拆,但她已知晓内容。
她不需要靠金手指预知未来。她只需要看此刻的人心走向。
风又起,吹散最后一丝夜寒。她整了整衣袖,将文书边缘抚平。她仍站在原地,未随人流入宫。她要等一个时刻——等沈青崖的奏章正式呈递,等第一道支持女子入仕的御史折子落入政事堂案头。
那时,她才会迈步。
她知道裴镜辞还未归。边关战事未歇,他仍在狼脊沟督阵。但她不急。她能等。她已让天下女子等了太久,自己多等几日,不算什么。
她只是站着,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无声宣告某种存在。
宫道上来往官员越来越多。有人看她,有人避视,也有人停下,远远抱拳。她一一回应,动作简净,不多不少。
一名老学士拄杖经过,停在她面前。他未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封面上写着《女诫新解》四字,翻至中间一页,递给她看。那页批注写道:“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今有女子以才辅德,岂非大善?”
她看完,合上,还回。
老学士点头,拄杖而去。
她依旧未动。
天光已大亮。宫门内外,人影交错。朝班将齐,钟鼓将鸣。
她终于抬手,将袖中抄件取出。未拆封,未阅览。她只是将它握得更紧了些,仿佛握住的不是纸张,而是某种尚未落定却已不可逆转的趋势。
她知道,从今日起,再不会有谁敢当众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因为已经有人站出来,说出了相反的话。
而且,那人是沈青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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