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沈青崖妥协,为寒门计
新帝抽出玉圭的那一刻,萧明熹退到了门侧。她没有再开口,也没有移动脚步,只是将双手交叠于袖中,指尖触到布纹上干硬的泥痕。那是在昨夜种花时留下的,如今已如旧痂般嵌入织物。殿内烛火映着她半边脸,眉间一点朱砂痣微微泛红,像未燃尽的炭星。
偏殿外风声渐起,吹动檐角铜铃。文书堆在西厢几与人齐,一张清单被掀出,飘至门槛前落地。墨字清晰:登州分会,捐银五千贯,另备马车二十辆,专接送沿海女学子赴考。
她知道,压力已在。
但她也知道,这还不够。
银钱能铺路,却不能立规;民意可成势,却难服清流之心。真正能让天下读书人闭嘴的,不是商会的黄绢山峦,而是御史台那一声叩首。而此刻执掌言路、手握风闻言事之权的,是沈青崖。
她转身离开宫门高阶时,天光尚薄。晨雾未散,宫道石板泛着湿气,足音轻而实。她未召肩舆,也未带云枝,只由一名小黄门引路,直往御史台方向去。沿途禁军换岗,刀鞘轻响,无人阻拦——新帝虽未明言,但玉圭既出,便是默许她在今日朝会前自由出入各衙。
御史台偏厅外,青砖地上一层薄霜未化。萧明熹立于廊下,不入,不语,亦不令人通传。她站在那里,身形单薄,月白襦裙边缘沾着露水,银丝软甲在微光中泛冷。小黄门欲上前通报,被她抬手止住。
她等了半刻钟。
门内传来纸页翻动声,继而是茶盏轻放的磕碰。片刻后,乌木门“吱呀”一声推开,沈青崖立于门内,补服齐整,笏板在手,面色沉静如常,唯眼底有倦色。
“郡主亲临御史台,所为何事?”他语气平直,无迎无拒。
“来问一句实话。”她说,“大人昨日可曾见过那些女子?”
沈青崖未答。
她往前一步,踏入门槛。“不是世家小姐,不是官宦之女。是樵夫的女儿,是渔户的妹妹,是药铺里抄方子的小娘子。她们没有书院可进,没有先生肯教,夜里点灯抄卷,油尽了就摸黑背书。昨夜,有多少寒门女子彻夜未眠?她们不是要夺谁的位置,只是想抬头看一眼科场的大门。”
沈青崖目光微动,仍不动声色:“礼法有序,男女有别。女子入仕,纲常何存?”
“纲常为人而设。”她声音不高,“若这纲常压得人活不下去,那便该改。”
他眉心一跳。
她又道:“您当年弹劾户部侍郎贪墨赈灾银两,说‘寒门无路,则天下不公’。这话我记了很久。可今日这条路,为何不能通向女子?”
沈青崖终于抬眼盯她。他的眼神锐利,带着审视,也带着压抑已久的动摇。
“您妹妹若生在今日,或许不必死。”她忽然低声道,“她想读书,不是罪。”
茶盏从他指间滑落,“当啷”一声砸在青砖上,碎瓷四溅,茶水泼洒如血。
他僵立原地。
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缓缓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录,递上前。纸面平整,墨迹工整,列着三百余名应试女学子籍贯、家世、求学经历。
“登州王氏女,父亡母病,日伐薪三担供弟读,夜则借灶火抄《论语》;扬州李氏妹,母卧床三年,她代父抄律换药资,手冻裂仍不停笔;凉州赵氏姐,兄为戍卒战死,家中无男丁,她苦读兵策,只为将来能守一方土……”她逐字念出,“她们不是疯,不是乱礼,只是想活。而您口中‘纲常’,若连这样的命都不容,那它护的究竟是谁?”
沈青崖低头看着那份名录,手指轻轻抚过“扬州李氏妹”一行字,指尖微颤。
良久,他伸手,合上了案头那本未写完的《女子参政十弊》。
纸页落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啪”。
他转身走向内室,取来一件深青外袍披上,整了整衣冠,对萧明熹道:“走吧。朝会将启。”
她点头,未言谢,亦未展颜,只随他一同踏上通往金銮殿的长道。
晨雾渐散,宫门次第开启。百官陆续入殿,按品级列班。宗室诸人聚于东侧,神色阴沉,低声私语。商会文书之事已传开,他们知新帝势难回头,正谋另寻突破口阻挠。
萧明熹列于女官班首,位置靠前,却不显眼。她垂眸静立,呼吸平稳,未咳血,亦未抚旧伤。沈青崖立于御史班中,手持笏板,面容肃穆,唯有左手小指紧贴掌心,微微发抖。
钟鼓齐鸣,新帝升座。
礼毕,内侍出列,朗声宣读商会捐资备案事,言及各地分舵愿承担应试者旅资饭食、考场修缮、驿路通行诸项,账目俱在户部可查。
殿中寂静。
片刻后,荣国公府长史越众而出,拱手奏道:“陛下,女子科举虽蒙恩准,然祖制不可轻废。臣请暂缓推行,待礼部重议章程,以免民心淆乱,士林非议。”
话音未落,西侧御史班中,一人整衣出列。
满殿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