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老人硬塞的。”夜兮兮说着,又从包里(实则是从空间里)扯出条半旧的枣红色棉线围巾递过去,“先围着,挡风。”
孙红英接过来,二话不说绕在脖子上,咧开嘴笑:“谢了姐妹!回头俺给你洗干净!”
又颠了快俩钟头,天彻底黑透。星星一颗颗蹦出来,密密麻麻,低得好像跳起来就能摘一把,亮得晃眼。
远处终于出现了几点微弱的光,昏黄昏黄的,在无边的黑暗里像萤火虫。
“到了!前头就是三连!”开车的老兵吼了一嗓子,带着如释重负。
车子晃进一片相对平整的洼地。几排低矮的土坯房趴在地上,窗洞透着煤油灯的光,晃晃悠悠。
房子旁边立着个光秃秃的篮球架,铁圈都锈没了。一根高木杆子上挂着大喇叭,黑黢黢的。几盏马灯在房檐下晃,拉长了人影,在地上乱颤。
车刚停稳,陈大柱就跳下车斗,帽子都歪了:“全体下车!男女分开列队!男左女右!行李先拎着,十分钟后食堂门口集合!开欢迎会,吃饭!”
又是一通乱。夜兮兮拎起大背包,跟着女知青的队伍往右边那排房子走。
房子是长条状的筒子屋,墙皮斑驳,露出里面的麦草秸。进门一条黑乎乎的窄过道,两边是一个个门洞,挂着用墨汁写着编号的小木牌,被风吹得吱呀响。
“夜兮兮,孙红英,赵晓梅,王雪,三号屋!”一个四十来岁、脸绷得紧、头发剪得齐耳根的女干部拿着名单喊。她是女知青排张排长。
赵晓梅也在,看见夜兮兮,眼睛弯了弯。夜诗诗被分到了隔壁四号屋。
三号屋也就巴掌大,靠墙两张大通铺,铺着芦苇编的炕席。
一个三条腿不稳当的小木桌,一个竹壳暖水瓶,墙上贴着毛主席像和“艰苦奋斗”的标语。空气里有股陈年的尘土和霉味,但好歹扫过了。
“赶紧拾掇,一会儿哨该响了。”孙红英是个利索人,抢先占了靠窗的铺位。夜兮兮选了靠门的下铺,打开背包。她的被褥是林秀兰新弹的棉花,套着蓝底白花的细布被面,在一水儿灰黑粗布的铺盖卷里,显得格外扎眼。
赵晓梅和王雪也赶忙收拾。王雪是个瘦小的南方姑娘,话不多,手脚轻快。
刚把被褥铺平,外面尖利的哨声就撕破了寂静。
食堂是个大通间,泥地扫得还算干净,摆着十几张长条木桌和板凳。
已经坐了些先来的知青和老兵,嗡嗡的说话声里混着饭菜味……主要是玉米碴子粥的糊香和窝窝头带着碱味的结实气息,还有一股子咸萝卜疙瘩的齁咸味。
坐了几天硬座火车,啃了几天冷硬的干粮,这味道勾得人肚子里馋虫直叫。
陈大柱站在前面,旁边还立着个人。那人个子极高,旧军装(没了领章帽徽)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却绷出笔直的线条。
他微微垂着眼,煤油灯跳动的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阴影,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没看台下,可那种沉默的存在感,硬是让人没法忽视。
夜兮兮目光扫过他时,心口莫名其妙地缩了一下。手指碰到的项链坠子,似乎有一刹那的温。
“……这位是陆殇同志!咱们三连的生产标兵,也是你们新知青的临时带班班长!往后有啥事,找陆班长,找我和张排长都行!”陈大柱嗓门洪亮。
陆殇这才抬眼。那眼神黑沉沉的,像戈壁滩上深夜的石头,又利得像能刮开皮肉看到里头。
他视线平平地扫了一圈,没在任何一张脸上停留。可当他目光掠过女知青这边时,夜兮兮分明听见身旁夜诗诗的呼吸急了一下。
夜兮兮心里呵了一声:皮相是好,怪不得夜诗诗那点心思又活泛了。
欢迎会短得很,陈大柱讲了讲纪律、任务,说了几句鼓劲的话。接着就开饭。
饭菜简单到寡淡:一大桶玉米面糊糊,管够;杂粮窝窝头,一人俩;一脸盆清炒白菜,油花少得能数出来;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可饿急了的人哪管这些,呼噜呼噜吃得山响。
夜兮兮打了饭,捡了个角落坐下。孙红英和赵晓梅凑过来。夜诗诗端着碗,眼睛不住地往陆殇那桌瞟。陆殇和几个男知青坐一桌,正低头吃饭。
“陆哥,这回女知青里好几个模样周正的啊,”陆殇旁边一个黑壮得像铁塔的小伙子(正是王大柱)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喏,那边那个,叫夜诗诗吧?听说京都来的,说话跟唱歌似的……”
陆殇头也没抬,咬了口窝窝头:“饭堵不住嘴?”
“啧,你看人家姑娘看你呢……”王大柱还在嘀咕。
陆殇这回连眼皮都没动。
夜诗诗大概听见了自己名字,脸颊飞起两团红,终于端着碗挪到陆殇那桌附近,找了个空位坐下,声音细细软软的:“陆班长,我是新来的夜诗诗,以后……请您多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