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他瞪大了双眼,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充满了挣扎、痛苦,和一种名为“选择”
的恐怖。
夜,像一块厚重的黑布,将整个军营死死地蒙住。
万籁俱寂,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证明着生命的疲惫。
许三多蜷缩在自己的床铺上,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着头顶那片虚无的黑暗。
他睡不着。
成才的话,像是一群嗡嗡作响的蚊子,在他脑子里盘旋,挥之不去。
“……被分去喂猪。”
喂猪……
这两个字,像两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从龟儿子一样的村庄里爬出来,不是为了到另一个地方去喂猪的。
可是……去求班长……
俺爹说,做人要堂堂正正。
俺爹说,不能欠人情。
求人,就是弯了腰,就是欠了情。
他的身体里,仿佛有两个许三多在打架。
一个说,去吧,为了不喂猪,为了留下来,脸算什么。
另一个说,不能去,爹会失望的,那比喂猪还难受。
汗水,从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冰冷。
他攥着床单的手,指节已经发白,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恐惧,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刷着他本就脆弱的堤坝。
终于,在想到自己穿着军装,却被赶去猪圈,然后灰溜溜地被退兵回家,面对父亲那失望透顶的眼神时……
他心中的堤坝,轰然倒塌。
他猛地坐了起来。
去!
必须去!
他不能回家,更不能去喂猪!
许三多披上衣服,动作笨拙而慌乱,像一只受惊的夜鸟。
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一个激灵,却让他更加清醒。
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像个贼一样,蹑手蹑脚地溜出了barracks。
夜风吹来,带着凉意,他却感觉不到冷,心脏在胸膛里狂跳,擂鼓一般。
他知道史今班长住在哪儿。
那是他偷偷记下来的,这个军营里,唯一让他感到安全的地方。
宿舍的门虚掩着,透出一丝缝隙。
许三多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朝里看。
空的。
床铺整理得整整齐齐,像一块豆腐块,但上面没有人。
班长不在……
一股巨大的失望和恐慌,瞬间淹没了他。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刚刚看到一根浮木,却又眼睁睁看着它漂走。
他失魂落魄地转过身。
“!”
一个黑影,就站在他身后,离他不到半尺。
许三多魂都快吓飞了,整个人猛地向后一跳,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许三多?”
那个黑影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和疑惑。
是史今。
他好像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夜的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