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南的雾霭尚未在清晨的阳光下完全散尽，千里之外的上京，镇国司总部地下七层，一个截然不同的战场，正无声地进入白热化。
这里没有妖兽的嘶吼，没有法术对轰的绚烂光影，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数据流划过屏幕的细微声响，以及一种凝滞到近乎实质的紧张气氛。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灵能抑制材料特有的金属气息。
苏雨，或者说“小雨”，坐在一间纯白色的、没有任何棱角的环形审讯室中央。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淡蓝色研究员制服，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发丝轻柔地垂在颊边。她的面前没有桌案，只有一个悬浮着的、不断流淌着淡蓝色数据流的光球。光球映照着她沉静如水的眸子，那双眼睛此刻正倒映着对面金属拘束椅上，一个面色苍白、眼神闪烁的中年男人。
男人名叫“赵启明”，表面身份是某跨国能源企业驻华高级技术顾问，享受特殊人才引进政策，在燕京生活已超过五年。三天前，他在试图接触华东战区某灵脉监测站一名低级文员时，被早已布控的“白夜之影”外围人员当场控制。搜查其隐秘住所发现的数套尖端加密通讯设备、大量来路不明的灵能材料，以及一份未及销毁的、标记有华夏境内十七条重要灵脉节点精确坐标与初步能量模型的加密文件，让他的真实身份呼之欲出——境外某情报机构的“鼹鼠”，深度潜伏的工业与灵能技术间谍。
常规的审讯已经进行了两轮。赵启明受过严格的反审讯训练，心理素质极佳，对所有指控矢口否认，坚称自己是商业行为，接触文员只是为了了解“可能的投资环境”，那些设备是“个人科研爱好”，文件是“公开资料整理”。他熟悉法律，懂得利用规则沉默，甚至试图联系所谓的外交渠道施压。
镇国司不缺让他肉体痛苦的刑讯手段，但那不符合现在的行事准则，也容易留下话柄。更重要的是，他们需要知道的，不是他承不承认，而是他的上线是谁、传递了哪些情报、在国内还有多少同伙、以及背后的势力到底想干什么。
于是，这个棘手的“硬骨头”，被送到了苏雨面前。送到这个被内部称为“静默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物理审讯痕迹，却能让最顽固的对手吐露一切秘密的地方。
“赵先生，”苏雨开口，声音轻柔平和，仿佛在询问今天的天气，“休息得还好吗？这里的椅子可能不太舒服。”
赵启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疲惫而戒备的笑容：“苏研究员，我说了很多次，这是个误会。我的律师和公司……”
“我们知道你的律师很优秀，贵公司也很有影响力。”苏雨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但这里不讨论法律程序，也不讨论商业纠纷。我们只关心真相，关于灵脉，关于你真正效忠的对象，关于‘黑鸢’计划。”
听到“黑鸢计划”四个字，赵启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尽管他立刻控制住了表情，但那一瞬间的本能反应，已然被苏雨清晰地捕捉。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赵启明的声音低沉下去，透出抗拒。
“你会明白的。”苏雨不再多言，她轻轻抬起右手，五指微张，对着前方虚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甚至没有明显的灵力波动。但在苏雨的指尖与掌心之间，空气中浓郁的水汽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迅速凝结、拉伸，化作千百条比发丝还要纤细、完全透明、只有在其微微颤动折射灯光时才隐约可见的“水丝”。这些水丝轻盈无比，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缓缓向赵启明蔓延而去。
赵启明身体瞬间绷紧，眼中闪过惊惧。他听说过镇国司有一些拥有特殊审讯能力的修士，但具体是什么，外界知之甚少。
“这是什么？你们想干什么？”他试图挣扎，但拘束椅将他牢牢固定，体内的灵力也被特殊的符文镣铐死死锁住，动弹不得。
“放心，不会伤害你的身体。”苏雨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似乎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这只是……一种沟通。比语言更直接的沟通。”
话音落下，千百条水丝已经轻柔地贴附上了赵启明的皮肤，尤其是太阳穴、颈侧、手腕等脉搏强劲之处。它们没有刺入，只是紧密地贴合，仿佛成了他身体表面一层无形的、感知的延伸。
赵启明起初只感到一阵冰凉的触感，但很快，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袭上心头。他感觉自己的思绪变得……透明？不，不是透明，而是有一种外来的、温和却无比坚韧的“触须”，正试图轻轻地拨开他意识外围的重重伪装与防线，探向他记忆与思维的深处。
这就是苏雨的“千丝引”！以自身高度精纯的水属性灵力为引，沟通受术者体内无处不在的体液（血液、淋巴液、组织液乃至脑脊液），通过体液的波动、离子浓度的细微变化、乃至神经元活动的生物电信号，间接地“读取”对方的生理状态、情绪波动，并在深度连接时，捕捉到那些最为深刻、强烈的记忆片段与思维碎片！这不是搜魂术那种霸道粗暴、极易损伤神魂的方式，而是一种更为精细、更为“科学”、也更为难以防御的渗透与共鸣。
“放松，赵先生，抵抗只会让你更难受。”苏雨闭着眼睛，全部的注意力都沉浸在由“水丝”构建起的、无比精微的感知网络中。她的意识仿佛化作千万缕，沿着那些“水丝”，流淌进赵启明的身体，感受着他加速的心跳、紧绷的肌肉、紊乱的内分泌，以及那如同沸腾水面下暗流般汹涌的恐惧、抗拒、以及一丝……被深埋的愧疚？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感觉，开始断断续续地反馈回来，如同信号不良的收音机：
——昏暗的房间，一个背光而坐、声音经过处理的身影：“‘黑鸢’需要华夏东南沿海，特别是长江口至舟山群岛区域的灵脉实时动态数据，尤其是‘潮汐节点’的……”
——加密的通讯频道，快速滚动的数据流，一份标注着“绝密·样本7B”的分析报告截图，上面有模糊的妖兽组织切面图和复杂的能量谱线……
——深夜的公园交接点，一个普通的旅行袋，里面是沉甸甸的、未经雕琢的原始灵石，以及一个小小的、冰冷的金属数据储存器……
——得知那名文员突然被调离原岗位时，心头掠过的惊慌与“必须启动备用方案”的决绝……
这些碎片杂乱无章，充满了个人的主观感受和模糊印象，但已经足以拼接出部分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