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陆明便被一个面无表情的婆子领到了城西沈记绸缎庄。
铺面三开门脸,货架林立,几个伙计正在下门板,动作懒散。晨光斜照,能看见柜台上未擦净的浮尘。
婆子朝柜台后一个拨着算盘的中年胖子说了句:“张掌柜,人带来了。”便自行离去。
张掌柜抬起眼皮,目光在陆明身上扫过,像评估一件瑕疵货。他放下算盘,算珠碰撞声在空旷的早晨很清晰。
“哦,新姑爷啊。”他皮笑肉不笑,“大小姐吩咐了,让您来学着点儿。咱们这铺子,可不养闲人。”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李三儿!”
一个尖嘴猴腮的伙计应声跑来,眼神滑溜。
“带姑爷去后头丙字号库房,把那批前年的杭绸清点清楚,账实核对一遍。”张掌柜吩咐,特意加重了“前年”和“核对”。
“好嘞!”李三儿笑嘻嘻应了,转头对陆明,“姑爷,请吧?那地儿偏,灰厚,您这身新衣裳怕是可惜了。”
下马威来了。脏活、累活、枯燥活,外加可能存在的坑。
陆明脸上适时露出几分局促和温顺,拍了拍其实并不昂贵的青布衫:“无妨,既是娘子安排,自当尽力。烦请李三哥带路。”
态度好得让李三儿噎了一下,准备好的奚落话没出来,只得嘀咕一声“跟我来”。
丙字号库房在院落最深处,门推开时带起一阵灰。里面很暗,只有高窗透进几缕光,照着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布匹堆得杂乱,有些包裹的油纸破了,露出里头黯淡的织物。
李三儿把一本又脏又破的账本塞给陆明,指了指角落一张瘸腿桌子:“您慢慢点,午饭时辰我再来叫您。”说完,快步走了,门虚掩着。
陆明脸上的温顺消失。他走到窗边,推开积满灰的窗户,光线涌进来,照亮飞舞的尘粒。他环顾这个“职场起点”。
第一步:环境评估。
门锁老旧,窗户仅此一扇,高处有气窗。货物堆放杂乱,但靠西墙那几摞,灰尘痕迹明显浅于别处。
第二步:数据抓取。
账册记录混乱,字迹潦草,涂改多处。他快速翻动,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入库时间、品类、数量、经手人。
矛盾很快出现:同一批“前年杭绸”,不同页码记录的数量差了三十匹。经手人都是“李三”或“张贵”。
第三步:实物验证。
陆明开始清点。灰尘在光柱里翻腾。他动作稳而快。不仅点数,还检查布匹状态:有的霉变严重,有的只是表面脏污。压在底下的几卷,用劣质粗布包着,解开,是成色很新的高档苏锦。
“账实不符,以次充好,偷梁换柱……”陆明心中冷笑。
他没动那些有问题的布匹,只是默默记住位置、特征。清点间隙,耳朵留意着门外。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片刻,又悄悄离去。
是李三儿来查看他是不是在偷懒,还是另有其人?
陆明不动声色。中午,李三儿果然来叫,饭菜摆在前面伙计吃饭的通铺里:素面,咸菜,粗瓷碗。几个伙计边吃边低声说笑,目光不时瞟向单独坐在角落的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