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心独运。只是这‘环内环’的卡榫,磨得有些薄了,再用几次,怕是会从内部崩开。”
文士瞳孔骤缩!这是他祖传之物不假,但内藏的第二重机巧——一个极其隐蔽的、只有他知道的备用卡锁,以备不时之需——竟被对方一眼看破,甚至还点出了磨损隐患!这已不是“巧思”能解释,这简直像是……亲手打造此物的人!
“多……多谢陆管事提点。”文士声音干涩,接过九连环时,手竟有些微颤。他深深看了陆明一眼,那眼神里的探究和一丝惊悸,再也无法掩饰。
陆明不再看他,微微向主位方向躬身一礼,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步伐依旧稳,只是背脊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刚才那番看似轻松的“表演”,耗去的心神不亚于一场搏杀。
沈月璃在他坐下时,极自然地递过一杯温茶。陆明接过,指尖相触,一片冰凉。沈月璃的手也凉。
“好手段。”她嘴唇微动,声音几不可闻。
陆明没说话,只是慢慢啜着茶。茶水温热,顺喉而下,稍稍驱散了那股透支后的虚冷。他能感觉到,主位上,裴锐的目光又一次扫了过来,这次停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继续。但接下来的敬酒和谈笑,似乎都蒙上了一层别样的意味。不少人再看陆明时,眼神里已没了最初的轻蔑,取而代之的是复杂难明的忌惮与好奇。
裴锐没有再亲自与陆明对话,只是与知府和几位乡绅元老应酬着。倒是他身旁另一位武官打扮的汉子,主动过来与沈月璃敬了杯酒,话里话外,打听着沈家漕运的细节和近年货物流转,似是对“实务”更感兴趣。
亥时初,宴席终了。
众人簇拥着裴锐与知府下楼。陆明与沈月璃落在后面。走出望江楼,夜风一吹,带着江水的腥气,让人精神一振。
马车已在等候。正要登车时,那名之前与沈月璃交谈过的武官,却从前面折返,快步走了过来。
“沈小姐,陆管事。”他抱了抱拳,声音粗豪,“裴大人让末将带句话。”
沈月璃停下脚步:“将军请讲。”
武官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大人说,江州夜景别致,尤其‘听潮亭’望江,别有一番风味。若有余暇,明晚戌时,可往一观。”说完,也不等回应,又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追上前面的队伍。
听潮亭。江边一处偏僻的旧亭。
这不是邀请。这是密约。
沈月璃与陆明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裴锐终于要单独摊牌了。
马车辚辚驶动,将望江楼的灯火与喧嚣抛在身后。车厢内一片安静。
沈月璃忽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格外清晰:“你解九连环的手法,不是巧思。”
陆明看着窗外流动的黑暗:“是什么?”
“是‘拆解’。”沈月璃转过头,目光如冰刃,落在他脸上,“像工匠拆解一台复杂的机括,像郎中剖开一具躯体。你看的不是‘谜题’,是‘结构’。你以前……到底接触过什么?”
陆明沉默片刻。他能说这是现代工程思维和空间想象力的本能吗?
“梦里见过吧。”他最终给了个模糊的回答,闭上眼,靠在车壁上,“累了。”
沈月璃不再追问。只是那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马车穿过寂静的街道。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陆明怀里的玉佩,安安静静,不再发热。
但一种比宴会上更清晰、更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慢慢爬了上来。
明晚,听潮亭。
等待他们的,绝不会只是“观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