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中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都钉在场中央的陆明身上。左耳的嗡鸣声在此刻反而成了一种背景杂音,将那些细碎的议论隔绝在外,让他能更专注地看着文士手中那副黑沉沉的九连环。
金属环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环环相扣,结构繁复。文士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略带恭维的笑容,将九连环递了过来。
陆明伸出右手,稳稳接过。入手沉重,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他左手虚扶了一下——这个动作落在某些有心人眼里,或许会解读出更多东西。
“陆管事,请。”文士退后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像是在等待什么。
陆明没有立刻动手。他将九连环举到眼前,借着明亮的灯光,仔细地看。不是看如何解开,而是在看它的结构,看每一环的弯折角度、衔接处的磨损、甚至金属表面的纹路。现代人的思维习惯在此刻自动运转——这不是玩具,是一个立体空间结构问题。
时间一点点过去。场中开始有细微的嗤笑声和交头接耳。沈月璃端坐着,面色平静,但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起。主位上的裴锐,依旧慢条斯理地夹着菜,仿佛对场中的僵局毫不关心,只是偶尔抬起的眼皮下,目光深沉。
陆明终于动了。
他没有像常人那样试图直接抽拉环扣,而是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其中一根横杆与某个圆环衔接的根部,然后以一种非常规的、略带倾斜的角度,轻轻一旋,再向侧方一推。
“咔。”
一声轻微的、机括松脱般的脆响。
第一环,竟然不是被“解”开,而是像被从某种卡榫结构中释放了出来,松松地垂挂在旁边。
场中的嗤笑声戛然而止。文士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陆明动作不停。他不再尝试常规解法,而是像在脑海中构建了一个三维模型,手指遵循着某种外人难以理解的路径,或旋,或推,或挑。每一次动作都精准地落在结构最脆弱或最关键的受力点上。他的动作不算快,甚至有些慢,但极其稳定,没有丝毫犹豫。
左耳的闭塞让他听不到那些逐渐加重的呼吸声和惊叹的低语,但他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从嘲讽变成了惊愕,再变成了凝重。
第四环、第五环……
随着环扣一个个被以这种“非常规”方式解开,文士的脸色渐渐有些发白。这副九连环是他家传之物,内藏一点小小的机巧,若按寻常路数去解,极易被引入歧途,耗时费力。他本意是想让这赘婿当众出个小小的丑,拖延时间,以便观察其心性与手上功夫的底细。却没想到,对方竟似一眼看穿了内里乾坤,手法刁钻至极!
第七环、第八环……
陆明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并非因为难题,而是因为集中精神。半聋的状态破坏了他惯常的平衡感,他需要付出更多的心力去控制手指的稳定和力量的精确。眼前的金属环偶尔会出现极其细微的重影,那是精力透支和感官失衡的前兆。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锐利如初。
最后一环。
他捏住核心的主环,没有硬拉,而是沿着一个特定的、微微扭曲的轴线,缓缓旋转了三百六十度,然后向下一压——
“嗒。”
最后一声轻响。所有环扣彻底分离,散落在他摊开的右手掌心。九连环,解。
全场寂静了一瞬。
随即,嗡嗡的议论声轰然炸开!
“这……这就解了?”
“何等巧思!匪夷所思!”
“沈家这赘婿,竟有如此手段?”
文士脸色阵红阵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陆……陆管事果然……机敏过人。卑职佩服。”他上前,想要接过那些散落的环扣。
陆明却手腕一翻,将环扣连同主杆一并拢起,却没有立刻递还,而是用指尖捻起主杆末端,对着灯光看了看那里一个极不起眼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凹痕,然后抬眼,看向文士,声音不大,却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