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城外那片沸反盈天的难民营不同,大乾王朝的权力中枢,此刻正陷入一种死寂。
大明宫,御书房。
殿外铅云低垂,堆积着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雪,寒风卷着细碎的冰碴,敲打在紧闭的窗棂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屋内,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
空气中弥漫着顶级龙涎香与陈年书卷混合的独特气味,那是一种属于帝国最高权力的味道。
金丝楠木雕琢的宽大龙案上,奏折堆积如山。
隆正帝身着一袭玄色常服,并未佩戴冠冕,墨色的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住。他斜倚在龙椅上,姿态看似闲散,但整个人的气息却凝练得如同一块万年寒铁。
他的手中,正捏着一份用蜜蜡封缄的密奏。
奏报的材质是极薄的蝉翼纱,来自皇城司,专用于传递最高等级的军情。
上面的字迹,是用特制的药水写就,遇火即焚,不留半点痕迹。
隆正帝的眉头微微皱起,视线在奏报上几个刺眼的字眼上停留了许久。
“死契。”
“家将。”
“只知有主,不知有君。”
他低声念出这十二个字,声音不高,却让侍立在一旁的大太监夏守忠浑身一颤,几乎要将呼吸都停滞。
终于,隆正帝放下了那份薄如蝉翼,却重若千钧的密奏。
他的嘴角,竟缓缓勾起一道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帝王的震怒,反而带着一丝猎奇,一丝玩味,以及一丝深藏的、冰冷的欣赏。
笃。
笃。笃。
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不疾不徐,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地砸在夏守忠的心跳上。
这寂静的御书房内,唯有这单调的敲击声,和殿外愈发紧迫的风雪声。
夏守忠垂着头,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窥探着那张深不可测的帝王面容。他跟在隆正帝身边数十年,自问对这位主子的心意能揣摩一二,但此刻,他却完全看不透了。
沉默,是比雷霆之怒更可怕的东西。
他终于鼓起勇气,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试探着开口。
“皇上……”
“这贾枭,实在……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
夏守忠的声音干涩,他斟酌着词句,将头埋得更低:“在京畿之地,公然招募流民,甚至让他们签下这等同于卖身的‘死契’。这……这与那些拥兵自重的藩镇,又有何异?”
“在文官言官们看来,这便是蓄养私兵,是图谋不轨的铁证。”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若是被御史台那帮闻着味就扑上来的疯狗知道了,恐怕参他的折子,能把这御书房的门槛都给踏破了。”
“蓄养私兵?”
隆正帝终于停下了敲击的手指,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浓重的不屑与讥诮。
“那帮只会引经据典的腐儒,他们懂什么?”
“他们只知道抱着祖宗的规矩当饭吃,却看不见这天下的人心,早就烂到了什么地步。”
隆正Dì站起身。
他身上那件看似普通的玄色常服,随着他的动作,在烛火下隐隐流转着暗金色的龙纹。
他踱步走向墙边,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无比的大乾疆域图。
他的目光,越过了富庶的中原,越过了繁华的江南,死死地钉在了北方。
那片广袤的疆土,被用刺目的朱砂,涂抹出大片大片的红色。
那是被鞑靼人的铁蹄反复蹂躏、早已化作焦土的边疆!
“看看这里。”
隆正帝的声音陡然转冷。
“如今的朝堂,是太上皇留下的老臣们的朝堂。朕的旨意,出了这紫禁城,就要被他们层层掣肘,阳奉阴违。”
“京营,号称拱卫京师的二十四卫,更是成了四王八公那群勋贵的后花园!子弟荫官,老卒糜烂,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他的手掌,重重按在舆图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朕的手里,缺的不是听话的奴才,缺的是一把能见血的刀!”
隆正帝猛地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