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租界的喧嚣,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模糊回响。
那震天的欢呼与爆竹声,被冰冷的江风吹得支离破碎,传到四行仓库的楼顶时,只剩下一点不真切的余温。
姜辰站在天台边缘,任由那带着血腥与硝烟味道的风,灌满他的衣襟。
他的背影,在昏暗天光下,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胜利的狂喜,属于对岸的民众。
在这里,只有劫后余生的死寂,与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他缓缓转身,踩着瓦砾与弹壳,向楼梯口走去。
每一步,都发出“咯吱”的轻响,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当姜辰的身影出现在仓库内部那片狼藉的空地上时,所有或坐或卧、正在处理伤口、擦拭枪械的士兵,动作齐齐一滞。
嘈杂的低语声瞬间消失。
数百道目光,聚焦于一人之身。
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有敬畏,有探究,有无法理解的震撼,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盲目的信赖。
仿佛只要这个男人站在这里,天,就塌不下来。
谢晋元站在人群最前方,他的军装早已被炮火熏黑,一道血口从他的额角划过,让他的面容更添几分铁血的峥嵘。
他看着姜辰,嘴唇动了动,最终,所有想说的话,都化作了一声嘶哑却中气十足的口令。
“敬礼!”
“唰——!”
一声整齐到令人心颤的摩擦声。
仓库内,所有还能站立的官兵,无论伤势多重,都在这一刻挺直了脊梁,并起五指,举至眉间。
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们的动作坚定而有力,眼神中最后一丝怀疑与迷茫,已然被血与火彻底焚尽,取而代之的,是淬炼过后,如同火焰般燃烧的狂热。
是这个男人,在所有人都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告诉他们,能活。
是这个男人,在日军攻势最疯狂的浪潮中,一次次将他们从地狱的门口,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创造了不可能的奇迹。
姜辰的脚步停下。
他扫视着眼前这些满身血污、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兄弟,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庞上,都刻着同样的执着。
他抬起手臂,回了一个同样标准的军礼。
“都别放松!”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精准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将那刚刚升起的一丝松懈与侥G幸,砸得粉碎。
“谷寿夫这老鬼子,睚眦必报,心狠手辣。”
姜辰的目光逐一扫过士兵们的脸,声音冰冷刺骨。
“他今天在这里丢掉的,不只是几百条人命,更是整个第六师团的脸面。你们觉得,他会就这么算了?”
“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片刻的宁静。”
“今晚,才是真正的生死关。”
话音落下,仓库内刚刚因为胜利而升腾起的一丝暖意,瞬间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凝重、更加肃杀的寂静。
士兵们眼中的狂热并未褪去,反而沉淀下来,化作了更为坚韧的决死意志。
……
正如姜辰所料。
同一时刻,法租界,黄公馆。
与四行仓库的破败萧杀截然不同,这里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上等龙井的清香与名贵檀木的沉稳气息。
上海滩的地下皇帝,黄金荣,正闭目靠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
他没有穿长衫,而是一身宽松的丝绸睡袍,手中不紧不慢地捻动着一串油光锃亮的佛珠。
一个穿着黑色短衫的精悍男子,正躬着身,以一种极快的语速,在他耳边低声汇报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