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想让龙场变成什么样?”楚河问道。
“本官不想听那些虚的。”王琼摆了摆手，显得有些不耐，“什么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那些是写在奏折里的屁话。本官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朝廷的赋税，要能一文不少地收上来。”
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地方的匪患，要能压下去，商路要能通。”
最后，他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沉了下来:“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当朝廷需要兵的时候，这里……能出兵，能出上阵杀敌的精兵!”
三个要求，一个比一个难，层层递进，直指核心。
这已经不是治理一个驿站，甚至不是治理一个县，这是在为朝廷经略整个西南边陲打基础!
偏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地龙的火气再旺，也驱不散这股逼人的压力。
楚河沉默了片刻。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自己脑海中那些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与眼前的困境一一对应。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迎上王琼的目光，缓缓开口。
“大人的要求，楚河明白。若要达成，需分三步走。”
“说。”王琼言简意赅。
“第一步，互市。”楚河拿出一根筷子，放在桌上，“龙场乃至整个贵州，汉民缺地，苗人缺盐。这是矛盾的根源。官府需设立集市，明码标价，以朝廷管控的盐、铁、粮，换取苗人的皮货、药材、山珍。利通，则人和。只要能让苗人通过交易堂堂正正地活下去，他们就不会拿命去拼。此为，以利服人，可解盐粮之困。”
王琼的眼睛亮了。互市并非没有，但大多被地方豪强把持，成了盘剥苗人的工具，反而激化矛盾。由官府出面，以朝廷信誉为担保，这确实是一条新路。
“第二步，乡约。”楚河又拿出另一根筷子，放在旁边，“贵州王法不行，那就立乡法。以村寨为单位，由德高望重者牵头，汉苗共同参与，订立乡约。偷盗如何罚，伤人如何赔，纠纷如何解，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公布于众。官府不直接干预，只做监督和最终裁决。此为，以法理政，可解治安之乱。”
这番话，让王琼的呼吸都微微急促了一些。乡约，这是儒家教化的东西，听起来虚无缥缈，但楚河的说法却直指核心——在朝廷王法无法触及的地方，建立一套地方性的“道理”。这与楚河之前所说的“讲道理”，一脉相承。
“第三步……”楚河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团练。”
“团练?”王琼眉头一皱。
这个词很敏感，地方私自武装，历来是朝廷大忌，更是重罪。
“不错。”楚河的目光灼灼，“大人方才说，贵州官匪一家。为何?因为官兵不足，剿匪无力，只能绥靖，久而久之，便同流合污。与其如此，不如化匪为兵。”
“荒唐!”王琼下意识地呵斥道。
“大人且听我说完。”楚河不为所动，“团练非兵，而是民。选拔乡中青壮，不分汉苗，农时为民，闲时操练。由官府提供部分兵甲，发放少量钱粮，教官可由卫所退役老兵担任。他们的职责，不是开疆拓土，而是保境安民，护卫商路。如此一来，乡约有武力为后盾，方能推行。互市有团练护航，商路才能畅通。”
楚河看着王琼，一字一顿地说道:“一支守卫自己家园和财富的武装，其战力，远胜那些吃空饷的卫所兵。待到操练纯熟，这支力量……既是剿匪的利刃，也是大人手中，可以随时抽调的精兵。此为，以民为兵，可解兵源之忧。”
互市，解决经济基础。
乡约，建立秩序规则。
团练，提供暴力保障。
三者环环相扣，互为表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治理方案，而是一套完整的经略方略!
偏厅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的毕剥声，和王琼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他死死地盯着楚河，眼中的欣赏，逐渐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为一股炽热的火焰。他原以为楚河只是一块可堪雕琢的璞玉，却没想到，对方直接拿出了一整套鬼斧神工的图纸!
“好……好……好一个三步走!”王琼猛地一拍桌案，震得那碗姜汤都跳了起来，“以利诱之，以法束之，以兵镇之！楚河，你……不该只是一个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