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暂歇,龙场却并未迎来真正的宁静。
盐价之争,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虽然表面恢复了平静,但水面之下的暗流,却愈发汹涌,向着更深、更不可测的方向奔腾而去。
互市的繁荣,在楚河定下的新规矩下,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黄金时期。
平价的官盐,如同最强力的粘合剂,将汉民、苗人、乃至周边闻讯而来的各族百姓,都牢牢地吸引在了龙场这片土地上。
而作为这一切繁荣基石的,除了官盐,便是那一张张在市面上广泛流通的“良知券”。
它早已超越了单纯的交易凭证,成为了龙场秩序与信用的化身。
百姓们手持良知券,便如同手持着楚河亲口许下的承诺,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定感。
然而,就在这片看似固若金汤的繁荣之下,一道看不见的裂痕,正在悄然蔓延。
驿站,后堂。
灯火摇曳,将李沅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射在冰冷的墙壁上,随着她的动作不住地颤抖。
她的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要阴沉。
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着点点令人心悸的寒光。
在她的面前,整齐地摆放着两叠“良知券”。
左边一叠,纸张微微泛黄,带着流通过的些许褶皱,那是真正的良知券。
而右边那一叠,簇新挺括,纸质精良,甚至连油墨的香气都还未完全散去。
若非亲手检验,李沅绝不敢相信,右边那一叠,竟是假券!
她颤抖着手,再次拿起一张假券,凑到灯火下,双眼几乎要贴到纸面上。她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从纸张的纹理,到油墨的色泽,再到楚河亲自设计的、作为防伪核心的——水印暗花。
那是一朵栩栩如生的兰草,线条流畅,繁复而精细,迎着光线,清晰可见,与真券上的暗花……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这怎么可能?!
李沅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仿佛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自良知券发行之初,楚河便将防伪的重任交给了她。
为了不负所托,李沅几乎将自己的全部心血都倾注于此。
她亲自监督造纸的每一个环节,调配油墨的每一种比例,更是对这水印暗花的制作过程了如指掌。
那是用特制的模具,在纸浆尚未完全凝固之时压制而成,技术看似简单,但模具本身却是由楚河亲手雕刻,细节之处,非亲见者绝难模仿。
可现在,这最让她引以为傲的防线,被敌人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完美地攻破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仿冒,这是复刻!是挑衅!更是对整个龙场信用的致命一击!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李沅的思绪。
“进来。”她声音沙哑地应道。
门被推开,楚河缓步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两叠纸券,又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李沅,眼神平静,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
“还是……出现了。”楚河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沅的心上。
“先生!”李沅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充满了羞愧与自责,“是我的失职!我……我辜负了您的信任!”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这批假券,连水印暗花都仿制得一模一样,我……我实在是查不出破绽!龙场的市面上,恐怕已经混入了不少……再这样下去,良知券的信用,就……就全完了!”
一旦百姓发现,自己辛苦劳作换来的“良知券”可能会变成一文不值的废纸,那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体系,将在瞬间崩塌!其后果,比盐商抬价还要可怕百倍!那将是整个龙场秩序的毁灭!
楚河没有去扶她,只是走到桌前,拿起一张假券,指尖轻轻摩挲着,感受着那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质感。
“你做的很好。”楚河淡淡地说道,“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它们,你已经立了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