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尽,晨曦微露。
龙场驿东侧,一片新平整出来的空地上,喧嚣与热浪,取代了往日的宁静。
一座约摸两丈高,形如巨瓮的土石高炉,正矗立于此。
这便是楚河倾尽龙场驿人力物力,耗时半月,亲手设计并督造的炼铁高炉。
此炉,非是寻常小炉,而是楚河结合前世记忆与此世条件,精心改良的成果。
炉身以耐火黏土混合碎石、草筋夯筑而成,外层又包砌山石,坚固异常。炉底设有出铁口与出渣口,炉身中部,则对称开有四个风口,连接着四具巨大的牛皮活塞风箱。
这半月来,整个龙场驿的百姓,无论是汉民还是苗人,都将目光聚焦于此。他们亲眼看着楚河带着李沅等人,日夜不休地绘制图纸,计算尺寸;亲眼看着一车车的矿石从后山运来,被水轮带动的石碾砸成粉末;亲眼看着成百的壮丁挥汗如雨,将这座庞然大物从无到有地建立起来。
“知行合一”的道理,楚河已讲了无数遍。
但言语终究是虚的,唯有这高耸的炉身,轰鸣的水轮,堆积如山的矿石,才是最直观,最震撼人心的“行”。
今日,便是高炉开炉点火,化石为铁的见证之日!
数千百姓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脸上写满了期待与紧张。尤其是那些参与了建设的苗家汉子,他们抚摸着自己亲手搬运的石块,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
他们不全懂什么叫“格物致知”,但他们知道,楚大人说过,这“大家伙”能吃土吐铁,能为他们打造出比山中猎刀更锋利的兵器,能让他们挺直腰杆,守护家园。
人群中,一个面容精瘦,眼珠滴溜乱转的中年匠人,正不动声色地指挥着几个力夫,调试着其中一具风箱。他叫张十五,是聂鹤年“好心”从贵阳府派来支援的“炼铁技师”。
此人据说祖上三代都是铁匠,一手冶炼的绝活,在贵阳府也是小有名气。
楚河站在高炉前,神色平静,目光却锐利如鹰。
他对聂鹤年的“好意”从不抱幻想,这姓张的匠人,自打来到龙场驿,表现得极为勤勉,技术也确实老道,但其眼神深处,总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翳。
“楚大人,吉时已到!”李沅在一旁提醒道,他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高炉的各项数据,以及此次开炉的流程。
楚河点了点头,朗声道:“龙场驿的父老乡亲们!今日,我们便要亲眼见证,这山中顽石,如何化作百炼精钢!此非鬼神之术,乃我人族智慧,是为‘知’;此非空口白话,乃我等万众一心,是为‘行’!知行合一,顽石亦可成金!点火!
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好的火把,从炉顶的加料口投入。
“轰!”
炉内堆积的木炭被瞬间引燃,一股热浪冲天而起,引得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加料!”
苗家的汉子们排成长队,扛着一筐筐焙烧过的铁矿石与木炭,轮流登上炉顶的木台,按照楚河规定的次序,一层木炭,一层矿石,小心翼翼地倾倒进去。
“鼓风!”楚河再次下令。
那“技师”张十五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高声吆喝起来:“都给老子打起精神!一、二、三,拉!一、二、三,推!”
负责四具风箱的十六名壮汉,立刻随着他的号子,奋力推拉起风箱的拉杆。
巨大的牛皮风箱一起一伏,发出“呼哧、呼哧”的沉重喘息,将一股股气流通过土制管道,送入炉膛。
炉内的火焰,得了风势,立刻变得狂暴起来。火光从风口喷薄而出,发出低沉的咆哮,仿佛一头被囚禁的巨兽正在苏醒。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座巨炉。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炉身的颜色,从土黄,渐渐变成了暗红,再到通红,热浪滚滚,百步之内都感觉得到那股灼人的温度。
楚河眉头微皱。
不对劲。
按照他的计算,以目前的风量和炉体大小,炉温应该攀升得更快。而且,炉火的颜色,虽然炽烈,却始终带着一丝浑浊的橘黄,而非他预想中那种纯粹的,令人目眩的亮白色。
他将目光投向了正在指挥鼓风的张十五。
只见那张十五,口中号子喊得山响,双臂挥舞,看似卖力无比。
但他指挥的节奏,却似乎暗藏玄机。他让四组人手,时而齐发,时而错落,看似毫无规律,却导致了进入炉膛的风量,时大时小,极不稳定。
要知道,炼铁如烹菜,火候最是关键。
而这般忽强忽弱的风,只会让炉内温度上下起伏,无法达到铁矿石熔融所需的稳定高温。更歹毒的是,不稳定的气流还会导致燃烧不充分,产生大量的一氧化碳,与铁矿石发生不完全的还原反应,形成大量高熔点的炉渣,甚至会让半熔融的铁水,在温度稍降时,重新凝固。
“张技师,风力似乎不均。”楚河不动声色地开口道。
张十五心里一咯噔,脸上却堆起憨厚的笑容:“楚大人有所不知,这炼铁啊,就跟人喘气一样,不能一口气憋死,得有张有弛,这叫‘火随气走,气随火变’,是咱祖上传下的秘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