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的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张十五。
楚河转过身,目光锁定在不远处,那台为粉碎矿石而建的水轮上。水流冲击着叶片,带动着巨大的石碾,周而复始,发出沉重而富有节奏的轰鸣。
他又想起了祭祀那晚,广场上,苗家汉子们擂响的牛皮鼓。那鼓声,时而如奔马,时而如闷雷,撼天动地,仿佛能唤醒山川万物的灵魂。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成型!
“李沅!”楚河断喝道。
“学生在!”
“立刻带人,改造风箱!将四具风箱的拉杆,用麻绳与杠杆,连接到水轮的转轴上!我要让这水轮,来代替人力鼓风!”
李沅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彩。
她瞬间明白了楚河的意图!人力有时而穷,节奏也难以掌控,但水轮之力,却是源源不断,其节奏,更是可以通过机械设计来精确控制!
“是!”李沅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一群工匠,疯了一般冲向水轮。
“阿公!”楚河又转向苗人之中。
“楚大人有何吩咐!”老阿公此刻也看到了希望,激动地应道。
“请寨中最好的鼓手,带上你们最大的鼓,站到这里来!”楚河一指高炉前的空地,“我需要你们的鼓声!我需要你们用鼓声,为这座高炉,注入心跳!”
苗人们面面相觑,用鼓声救炉子?这……闻所未闻。
但看着楚河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看着汉人那边已经叮叮当当开始改造机械,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涌了上来。
很快,十几个最雄壮的苗家鼓手,抬着三面直径近一丈的巨型牛皮战鼓,站到了楚河指定的位置。
而另一边,李沅带着工匠们,已经以惊人的速度,搭建起了一个简陋却有效的联动装置。
水轮的转轴上,被加装了几个凸轮,随着水轮转动,凸轮会交替抬起和放下数根长长的杠杆,杠杆的另一头,则连接着风箱的拉杆。
很快一个由水力驱动的,巨型“双活塞重力风箱”已然成型!
“楚大人,好了!”李沅满头大汗地喊道。
楚河深吸一口气,走到了三面巨鼓之前。
他亲自拿起了一对鼓槌。
“诸位!”他对着那十几个苗家鼓手说道,“这高炉,如同一位沉睡的巨人。风,是它的呼吸。现在,它的呼吸停了。我们要做的,就是用鼓声,唤醒它的心跳,引导它的呼吸!听我的节奏!”
说完,他猛地挥动鼓槌,重重地砸在了中央那面巨鼓的鼓心!
“咚!”
一声沉闷如心跳的巨响,骤然炸开!
随着这声鼓响,水轮带动凸轮,其中一根杠杆被缓缓抬起,与之相连的两具风箱被拉开。
楚河没有敲第二下。他在等待。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数息之后,他再次挥槌!
“咚!”
第二声鼓响!
凸轮转过,被抬起的杠杆轰然落下,巨大的重力带动下,两具风箱被猛地压缩!与此同时,另一根杠杆被抬起。
“呼——!”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劲而稳定的气流,如同狂龙出海,从两个风口,猛然灌入炉膛!
炉内本已奄奄一息的火苗,被这股巨风一吹,瞬间暴涨,发出“呜”的一声怒吼!
“有效!”李沅激动得几乎跳起来。
楚河眼神一凝,手中的鼓槌,开始以一种沉稳而坚定的节奏,敲击起来。
“咚……咚……咚……”
一声,又一声。
每一声鼓响,都精准地对应着风箱的一次完整推拉。苗家的鼓手们,也立刻领悟了他的意图,跟随着他的节奏,擂响了身边的战鼓。
“咚!咚!咚!咚!”
鼓声不再是单独的心跳,而是汇成了千军万马奔腾的雷鸣!
水轮在轰鸣,杠杆在起落,风箱在咆哮!一股股强大、稳定、炽热的狂风,源源不绝地灌入炉膛。
那垂死的炉火,在这雷鸣般的鼓声与狂暴的巨风中,彻底复活了!
火焰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暗橘,到亮黄,再到刺目的金白!炉身的颜色,也从暗红,重新变得亮红,甚至开始泛出白光!
“温度在回升!在急剧回升!”李沅拿着一根长柄的铜勺,从观察口舀出一点火星,看着那瞬间融化的铜质,激动地大喊。
炉内的“凝坨”,在这恐怖的高温炙烤下,开始发出“咔咔”的碎裂声。它在融化!那死去的铁水,正在重生!
楚河站在鼓前,衣衫早已被汗水湿透,但他手中的鼓槌,却稳如泰山。
他的每一次敲击,都仿佛蕴含着一种天地至理,将苗人的血性,自然的伟力,人族的智慧,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