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灯火如豆。
书房内,李沅看着自己笔下那两个崭新的字,心神激荡,仿佛推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焦炭!
仅仅是这两个字,就似乎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浪,让她想起了那日祭祖时,焚烧纸牛,那“铁浆”燃烧时无烟而炽烈的景象。
“恩师,”李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兴奋,“弟子愚钝,今日方才想通。那日祭祖所用之物,并非凡铁,而是某种石炭之精粹!其热力远胜木炭,若能用于炼铁,我龙场驿何愁薪柴之困!”
楚河端坐于灯下,脸上露出一抹赞许的微笑。
他并未直接点破,而是等着李沅自己去“悟”。
这便是“知行合一”的真谛,知源于行,行亦促知。
李沅能从一次不经意的观察中,触类旁通,悟出关键,这比他直接告知要珍贵百倍。
“不错。”楚河缓缓开口,声音沉静而有力,“此物名为‘煤’,一种黑石。寻常燃烧,烟大而味冲,热力亦有限。但若效仿烧炭之法,将其置于密闭窑中,隔绝空气,以高温煅烧,便可炼出其精华,是为‘焦炭’。”
“焦炭无烟,质地坚硬,其热力之猛烈,远非木炭可比。更重要的是……”楚河顿了顿,目光深邃,“这黔中之地,最不缺的,便是山石。你明日便带人,于后山勘探,凡有黑石出露之处,皆要记下标本。这焦炭之法,便是为我龙场驿点亮的第二盏灯。”
李沅重重点头,只觉胸中豪情万丈。
高炉已成,焦炭可期,一个崭新的工业雏形,正在这蛮荒之地,由他们师徒二人亲手缔造。
这等开创之功,比之圣贤书上的空谈,不知要真实、伟大多少倍!
他正欲再问,忽然,驿站之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
这马蹄声,与苗家汉子们骑乘滇马的轻快不同,沉重,急促,带着一股铁甲的肃杀之气!
“嗯?”楚河眉头微皱,放下手中的书卷,与李沅对视一眼。
二人快步走出书房,只见驿站前的空地上,火把通明。
数十名身穿大明制式军服的兵卒,手持明晃晃的腰刀,已经将驿站的盐仓团团围住。
为首一名武官,约莫三十余岁,面皮白净,眼神倨傲,身披一副山文甲,腰间的佩刀刀柄上,镶着一颗猫眼石,在火光下闪烁着幽光。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贼眉鼠眼的中年商人,正是那日被楚河用一纸契约逼走的川盐商,刘三!
此刻,刘三正一脸得意地指着盐仓,对那武官谄媚道:“赵同知,您看,就是这里!这楚河,一个被贬的驿丞,竟敢私设盐仓,贩卖私盐,牟取暴利!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罪啊!”
那赵同知冷哼一声,目光如刀,扫过从各处闻声赶来的苗家汉子。当他看到那些汉子手中紧握的,形制统一、寒光闪闪的环首刀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但随即被更大的傲慢所取代。
“楚河何在?”赵同知声如洪钟,“贵阳卫指挥同知赵谦在此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退避,否则,以同党论处!”
苗家汉子们虽然畏惧官军,但楚河昨日才赐予他们神兵,带给他们希望,此刻见官军上门寻衅,一个个血气上涌,不但没退,反而将手中的环首刀握得更紧,隐隐将赵谦等人围在了中央。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住手!”
一声清喝传来,楚河排开众人,缓步走出。他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慌乱,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那赵谦,目光便落在了刘三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