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此情景,楚河眉头紧锁,他预感到了麻烦。
“寨主,请起。”他沉声道,“此乃盗贼脚印,何故行此大礼?”
寨主抬起头,脸上满是惶恐与不安,他用生硬的汉话解释道:“楚大人,您有所不知!在我们苗人的传说里,生有六指或六趾之人,非凡人也!他们是山神的使者,是山神之子!是行走在人间的神灵!我们……我们是万万不能追查,更不能冒犯的!”
“神灵?”楚河冷笑一声,“偷盗我龙场驿核心机密,这也算是神灵所为?”
“这……”寨主一时语塞,但他还是固执地摇头,“或许……或许是山神有什么旨意,需要借用大人的宝物。我们凡人,不可揣度,更不可违逆!否则,会给寨子招来灾祸的!”
“对啊,楚大人!万万不可追查!”
“这是山神的警示!您还是……还是算了吧!”
其他几位老人也纷附和,看向楚河的眼神,已经从之前的尊敬,变成了担忧和劝阻。
楚河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自己遇到了比找到凶手本身,更棘手的难题。
是人心,更是信仰!
他刚刚用“格物”之法,破除了瘟疫的愚昧,获得了苗人的初步信任。
可现在,一个诡异的六趾脚印,却又将他们打回了原形,让他们蜷缩在古老传说的阴影之下。
他可以强行下令搜查,但那只会让他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人心,再度分崩离析。
苗人信奉神明,你若与他们的神为敌,那你就是所有苗人的敌人!
届时,别说发展龙场,他楚河能不能在这里安稳地待下去,都是个问题!
好一招毒计!
这背后指使之人,不仅要偷他的水印板,更是要借苗人的信仰,来斩断他的手脚,让他成为一个寸步难行的孤家寡寡人!
这是一场阳谋!一场利用文化与信仰差异,布下的绝杀之局!
院子里,风雪更大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楚河身上。
驿站的汉人,希望他拿出雷霆手段,揪出盗贼。
而刚刚赶来的苗人,则用祈求甚至警告的眼神看着他,希望他能“敬畏神明”。
两种截然不同的期望,如同两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了楚河的肩上。
进,则失人心,与整个苗疆为敌。
退,则龙钞计划彻底破产,之前所有努力付诸东流水,威信扫地!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所有人都以为楚河会陷入暴怒或者犹豫。然而,楚河的脸上,却慢慢浮现出一丝谁也看不懂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冰冷,有嘲弄,更有一股洞悉一切的从容。
“好,很好。”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既然寨主和各位长老都说,此乃‘山神之子’所为。那么,我楚河,便请这位‘山神之子’出来,与我当面对质!”
什么?!
所有人都愣住了。
请神灵出来对质?这楚大人是疯了吗?
格哆寨寨主急道:“楚大人,使不得!神灵岂是凡人能请的?”
楚河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全场,朗声道:“我楚河不信鬼神,只信天理人心!天理者,公道也!人心者,良知也!若真是山神旨意,取我之物,必有其说法,我愿闻其详。若是有宵小之辈,假借神明之名,行鸡鸣狗盗之事,玷污山神威严,那我楚河,更要替这朗朗乾坤,替这方圆百里的苗家百姓,揪出这个亵渎神灵的罪人!”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我心即理,我心即神!今日,我便要用我这颗心,来问一问这所谓的‘山神’,究竟是真是假!”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磅礴浩然之气!尤其是那句“我心即理,我心即神”,更是蕴含着心学的至高精义,让在场的一些读书人听得是热血沸沸腾,心神激荡!
苗人们虽然听不懂其中的深意,但也被楚河那股一往无前,敢与神灵对峙的气势所震慑!
“王五!”
“属下在!”
“传我命令!第一,取驿站库存的所有石灰,将这院中地面,全部铺满!务必均匀,不得有任何遗漏!”
“第二,将驿站里那面最大的牛皮战鼓抬出来,置于院中高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