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
弥天大雾。
像是一碗倾倒了的浓稠牛乳,将整个洞庭渡口,连同这方圆百里的天地,都浸泡在了一片混沌之中。
水是灰的,天是白的,远山如黛,却只剩下几抹模糊的影子,像是泼墨画卷上将干未干的笔触。
能见度,不足三丈。
江风湿冷,裹挟着水汽和鱼腥味,吹在脸上,像是无数根冰凉的针,刺得人毛孔都忍不住收缩。
“呜——呜——”
渡船的汽笛声,沉闷而悠长,穿不透这浓雾,只能在近处徒劳地回响,像是被困在笼中的巨兽,发出的低沉呜咽。
渡口上,人影幢幢,声音嘈杂。
贩夫走卒的叫卖声,船工的号子声,旅客的催促声,混杂在一起,被这大雾一搅,变得模糊而失真,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一片喧嚣之中,却有一处异常的安静。
渡口边缘,一艘即将离岸的乌篷船旁,一道青衫身影,独立如松。
正是楚河。
他没有带任何行李,两袖清风,仿佛不是要去那万里之遥的京城,而只是一个出门散心的旅人。他的目光,穿不透眼前的浓雾,却仿佛能越过这千山万水,回望那早已被甩在身后的黔中群山。
他的身后,是喧嚣的红尘;他的眼前,是未知的迷途。
他就这么静静地站着,仿佛与这片雾气融为一体,成了一尊沉默的雕塑。
风雪中的八百白旗,山巅上的“知行合一”,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先生保重”,还犹在耳畔。
那是一股力量,一股足以让他在任何困境中都挺直脊梁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让他原本有些激荡的心,彻底沉静下来。
此去京城,看似孤身一人,实则,他带走了整个龙场八百苗汉民兵的“心”。
他带走了王琼这个老狐狸最后的善意与……一丝期待。
他还带走了黔中官场无数双眼睛的注视。
更重要的,他将那“知行合一”的种子,亲手播撒在了那片贫瘠而坚韧的土地上。
这,才是他此行最大的底气。
“知识即行装,信用即盘缠。”
楚河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八个字,是他留给龙场百姓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他对自己此行的定义。
他不需要金银财宝作为盘缠,因为王琼的将令,便是最硬通的“信用”。他不需要仆从护卫作为行装,因为脑海中的知识,便是最锋利的“武器”。
这是一种全新的“赶考”模式,一种这个时代的人,闻所未闻,甚至无法理解的模式。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极有节奏的脚步声,从他身后的浓雾中传来。
那脚步声,不似寻常行人的杂乱,也不似兵丁巡逻的沉重,它轻盈、沉稳,每一步踏下,都仿佛与大地的脉搏合二为一。
楚河没有回头。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因为,他已经听出了来人是谁。
脚步声停在了他的身后,三尺之外。
没有言语,只有一片沉默。
但楚河能感受到,一道炽热如火的目光,正牢牢地锁定着自己的后背。
那目光中,有崇敬,有不舍,有担忧,更有一种……托付生死的决绝。
许久,一个略显沙哑,却无比坚定的声音响起。
“先生。”
是阿榜。
他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追到了这里。
楚河缓缓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铁塔般的苗家汉子。
阿榜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脸上、手上,满是风霜的痕迹。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在这浓雾中点燃了两团火焰。
他的手中,没有拿那标志性的弯刀,而是郑重地捧着一样东西。
那东西被一块粗麻布包裹着,看不清形状,但从其轮廓看,沉重而不规则。
“你怎么来了?”楚河的声音很平静。
“送先生。”阿榜的回答,言简意赅。
“我说过,不必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