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楚河的话,船老大感觉到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良知券”,那上面“良知”二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他又抬头看了看楚河,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上,写满了不容置疑的诚恳。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交易方式。
它不靠官府的文书,不靠中人的担保,它只靠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良知。
可是,不知为何,船老大觉得,这张轻飘飘的纸,比他见过的任何官府印信,都要来得沉重,来得……可靠!
因为立下这张券的人,是一个敢于单手拔出“聂”字箭,并且敢于在这种绝境之下,许下百金之诺的人!
他的心,忽然就定了下来。
那股子发自骨髓的寒意,竟被一股滚烫的热流所取代。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良知券”折好,再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郑重地贴身藏好。
然后,他站了起来。
这个佝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在这一刻,竟挺直了腰杆!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船尾,握住了那根熟悉的船篙。
行动,胜过任何言语。
楚河笑了。
笑得畅快淋漓!
“好!”
他大喝一声,目光再次转向那浓雾深处。
“游戏,该换个玩法了。”
他低语一句,旋即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雾中窥探者,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竟然将那支黑羽箭,倒转过来,以锋利的箭头为笔,以冰冷的江水为墨!
他在那乌黑的箭杆上,一笔一划,刻下了几个字!
力道之大,让箭杆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刻完之后,他高高举起那支箭,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江岸的方向,猛地投掷了出去!
“嗖——!”
黑箭划破浓雾,带着尖锐的呼啸,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消失在了白茫茫的世界里。
与此同时,楚河那中气十足,仿佛能穿金裂石的声音,响彻了整片江面!
“黔国公高义!”
“晚生楚河,谢聂大人赠箭!”
“此箭,晚生愧领!待他日兵临城下,必当‘借’箭十万,以作回礼!”
声音滚滚,如天雷炸响!
“借”箭十万,以作回礼!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
这是宣战!
是赤裸裸的,当着所有窥探者的面,对那位高高在上的黔国公,发出的最狂妄的战书!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江面上,仿佛连水流都停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附近水域因为大雾而停船观望的几艘商船上,才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
“天哪!我听到了什么?”
“楚河……那不是龙场悟道的那位圣人吗?他竟然……竟然敢这么跟黔国公说话?”
“疯了!真是疯了!‘借’箭十万……这是要造反吗?”
“嘘!你不要命了!但……真是闻所未闻!太……太有胆魄了!”
这些商旅之人,南来北往,见多识广,可何曾见过如此狂人?在贵州这片地界,敢用这种口气跟聂家说话的人,他们别说见,连听都没听说过!
一时间,所有人看向那艘小小的乌篷船的目光,都变了。
那不再是同情,不再是怜悯,而是一种……混杂着敬畏与匪夷所思的震撼!
而此时,在那艘乌篷船上。
船老大握着船篙的手,在微微颤抖。
但那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一股从未有过的热血,冲上了他的天灵盖!
“借”箭十万!
好一个“借”箭十万!
他看着船头那个迎风而立的青衫背影,只觉得那身影,在这一刻,竟比岸上的万仞高山,还要巍峨!
他忽然明白了。
自己手中的那张“良知券”,价值,何止百两?
这是拿命在赌!
楚先生拿他的命,在赌一个公道!
而自己,何其有幸,成了这场豪赌的……掌舵人!
“楚先生!”船老大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嗯?”楚河回头。
船老大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但眼中,却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您……不欠俺船帆钱。”
他一字一顿,郑重地说道:“是俺老汉,欠您一条……‘帆’命!”
帆命,亦是凡命!
我这条凡夫俗子的命,从今天起,就交到您手上了!
楚河看着他,许久,重重地点了点头。
“开船!”
“好嘞!”
船老大应声高喝,船篙一点,乌篷船如离弦之箭,再次破开水面,朝着那未知的浓雾深处,一往无前!
船帆上的窟窿,在江风的吹拂下,发出“呼呼”的声响,像是一首激昂的战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