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离岳阳,已是午后。
码头的喧嚣声被江风吹散,渐渐远去。
楚河站在船头,看着两岸青山如黛,缓缓后退,江面开阔,水天一色。
那本《龙场夜校日课十条》的手稿,此刻应该已经送到了“文渊阁”的刻工手中。用不了多久,他种下的第一颗种子,就会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而王守仁……
楚河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位未来的圣人,此刻想必正对着那份拓片和对联,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吧。
用他自己的矛,攻他自己的盾。用他将要悟出的“知行合一”,来提前动摇他“格物致知”的根基。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大人,要起风了。”船夫还是先前那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他看了一眼天色,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丝忧虑,“这长江上的天,说变就变。”
楚河抬头。
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际,不知何时,已聚拢起大片铅灰色的浓云,沉甸甸地压向江面。
风,开始变得刺骨,卷起的水汽打在脸上,冰冷如针。
“老丈,寻个避风处吧。”楚河说。
“好嘞!”船夫应了一声,奋力摇橹,试图将小船划向附近一处看起来可以停靠的浅湾。
然而,天地的变化,远比人力要迅猛。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狂风骤然呼啸而至!
江面上,白浪滔天,小小的乌篷船在巨浪中,如同一片无助的落叶,被抛起,又被狠狠砸下。
“咔嚓——!”
一声脆响,那本就不甚结实的船篷,在狂风的撕扯下,直接被掀飞了一半,残破的篷布在风中猎猎作响,瞬间就被卷入滔滔江水,不见了踪影。
冰冷的雪粒子,夹杂着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天,黑了。
江,怒了。
船夫死死把住船舵,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与风浪搏斗。楚河则迅速钻入仅剩的半边船舱,用油布护住自己的行囊,尤其是那些备用的手稿和书籍。
风雪之中,能见度不足数米。
江面上,隐约可见还有几艘同样倒霉的客船,也在风浪中苦苦挣扎。
“封渡了!两岸都封渡了!”
不知是谁在风雪中绝望地嘶吼着,声音很快被风声吞没。
小船最终被风浪推着,与其他几艘船一起,挤进了一处背风的江湾。这里风浪稍小,但依旧无法靠岸。陡峭的石壁和湍急的水流,断绝了所有上岸的可能。
他们被困住了。
第一天,人们还指望着风雪能停。
第二天,风雪依旧。每个人的脸上,都开始浮现出绝望。
船上的干粮,在迅速消耗。
寒冷与饥饿,是世间最原始的恐惧,它能轻易地撕碎人与人之间脆弱的文明面纱。
到了第三天上午,楚河的船边,靠过来两艘更大的客船。
船上挤满了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闪烁着狼一样的绿光。他们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楚河船舱里那个小小的行囊。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里提着一根船桨,站在船头,隔着三尺宽的水面,冲着楚河吼道:“喂!那书生!把你船里的干粮交出来!”
楚河的船夫吓得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地躲在船尾,不敢作声。
“大家都没吃的了!你的东西,理应拿出来大家分了!”
“就是!再不吃东西,大家都要饿死了!”
“别跟他废话!抢过来!”
人群开始鼓噪,几艘船上,几十双饥饿的眼睛,像是一群即将扑食的饿狼。
那提着船桨的壮汉,见楚河一动不动,他变得越来越激进。
他拿起桨指着楚河,“我数了三个数!如果你不把它交出来,我们就自己去拿着!”
船舱内,楚河缓缓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
他知道,当生存的底线被触及时,任何道理都是苍白的。
除非,你能给他们一个新的道理,一个新的……希望。
他没有理会那壮汉的叫嚣,而是不紧不慢地从行囊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陶罐,和一个小火炉。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种时候,他要做什么?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楚河生起火,架上锅,从陶罐里,小心翼翼地倒出一些白色的粉末。
那是他最后的存粮——一罐葛根粉。
他舀了些江水,将粉末调开,放在火上,慢慢地熬煮起来。
一股淡淡的清香,很快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吞咽着口水,那是一种对食物最本能的渴望。
那领头的壮汉也有些懵了,他搞不清这书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很快,一小锅晶莹剔透,热气腾腾的糊状物,就熬好了。
楚河拿起一个勺子,盛了一勺,对着所有人,平静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风雪中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此粥,名为‘知行合一粥’。”
“粥,可以给你们。但不是白给。”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那壮汉冷笑一声:“怎么?还想收钱?我们拿命跟你换吗?”
楚河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众人,尤其是在那几艘船上,几个穿着儒衫,冻得瑟瑟发抖的读书人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钱,我不要。”
“想要喝粥,很简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背诵《日课十条》,背出一条,可得一勺。”
整个江湾,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饥寒交迫,生死一线,这个书生,竟然要他们……背书?
“你他娘的疯了吧!”那壮汉第一个反应过来,破口大骂,“老子不识字!你让老子背什么书?”
“我们都要饿死了!你还在这里戏耍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