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他!抢了他的东西!”
群情再次激愤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虚弱的声音,从一艘船的角落里响了起来。
“第……第一条:立志。学者须先立志。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举子,正扶着船舷,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日在岳阳楼下听来的句子,一字一顿地背诵出来。
他的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读书人最后的尊严,和对活下去的渴望。
楚河看向他,点了点头。
“过来。”
那年轻举子在同伴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将自己的破碗递了过来。
楚河舀起一勺滚烫的葛根羹,稳稳地倒进了他的碗里。
不多,仅仅一勺。
但那升腾的热气,那诱人的清香,在这一刻,却仿佛拥有无穷的魔力。
年轻举子顾不得烫,一口将那勺羹吞了下去。一股暖流,瞬间从喉咙涌入胃里,再扩散至四肢百骸。
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丝血色。
活过来了。
这个场景,比任何语言都更具说服力。
混乱的人群,再次安静了下来。
那些不识字的船客、商贩,面面相觑,而那二十多个同样被困的各州县举子,眼中却同时亮起了光。
对他们而言,背书,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第二条:勤学。一日不读书,心源便觉枯塞……”又一个举子站了出来,高声背诵。
楚河点头,给了他一勺。
“第三条:改过。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第四条:责善。与朋友,以忠信劝之,以道理警之……”
一个接一个的举子,站了出来。
他们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在这片被风雪封锁的绝境里,朗朗的读书声,竟然压过了呼啸的寒风。
那些原本叫嚣着要抢掠的普通人,彻底看傻了。
他们看到,那些平日里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此刻,正通过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一个接一个地,从那个神秘书生的手中,换取活命的食物。
知识,在这一刻,第一次如此具体地,展现出了它的力量。
“大哥……他们……他们都有吃的了……”一个汉子小声对那领头的壮汉说。
壮汉的脸色阵青阵白。他看着那些喝到热粥的举子脸上露出的满足,听着自己肚子里如雷鸣般的咕咕声,心中的暴戾,正一点点被更强烈的饥饿所取代。
“妈的!”他狠狠啐了一口,“不就是背书吗!老子跟你们学!”
他转向离他最近的一个举动,态度骤然转变,“这个人是学生,你刚才读了什么?教我点东西!我会让你跪下!”
风雪,下了整整三日。
小小的江湾里,出现了一幕千古奇观。
几十个来自天南地北,身份各异的旅人,围着一艘破了船篷的小船。一个清瘦的书生,在船头煮着粥。而所有人,无论贩夫走卒,还是高才举子,都在大声地背诵着同样的十条规训。
“立志!”
“勤学!”
“改过!”
……
起初是为了活命,但渐渐地,当这些蕴含着朴素力量的句子,被一遍遍地重复,当“知行合一”这四个字,通过“背诵-换粥”这一最直接的方式被体验时,某种奇妙的变化,在每个人心中发生。
浮躁的人心,安定了下来。
绝望的眼神,重新燃起了光亮。
第三日黄昏,风雪初歇。
锅里,最后一勺葛根羹也见了底。
楚河的面前,那二十名来自不同州县的举子,对着他,深深地作了一揖。
“先生大恩,我等永世不忘!”
他们此刻的称呼,已经从“楚大人”,变成了“先生”。
这三日的经历,对他们而言,不亚于一场精神的洗礼。
楚河在他们心中,已然从一个才华横溢的狂生,变成了一位身体力行、以绝境传道的宗师。
楚河坦然受了这一礼。
他知道,他未来在北京的舆论基本盘,已经稳了。
这二十人,就如同二十颗火种,会把《日课十条》和“知行合一”的理念,带向大明朝的四面八方。
他从行囊中,取出二十枚早已准备好的、打磨光滑的竹牌,一一分发给他们。
“此为信物。待我抵京,开讲之日,凭此牌入场。”
众人如获至宝,纷纷郑重收好。
一名来自山西的举子,名叫钱林,心思最为细密。他拿到竹牌后,下意识地翻看了一下。
竹牌的背面,似乎刻着什么。
他借着初霁的微光,凑近一看,只见上面用极细的刻刀,浅浅地刻着一行小字。
一行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凝固的小字。
——刘瑾倒台倒计时?
一个问号,仿佛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心上!
刘瑾!
当朝司礼监掌印太监,权倾朝野,人称“立皇帝”!
这楚河……他到底想干什么?这已经不是学术之争,这是在进行一场足以株连九族的政治豪赌!
钱林猛地抬头,看向楚河。
风雪停了,江面重归平静,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际。
楚河正站在船头,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望向东方,那是京师的方向。他的身影在夕阳的映衬下,被拉得很长,显得孤高而决绝。
钱林的手,死死攥着那枚竹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感觉自己仿佛窥见了一个足以颠覆天地的巨大秘密。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鸟鸣划破了寂静。
一只水鸟从远处的芦苇荡中振翅飞起,掠过平静的江面,向着远方血色的残阳飞去。
钱林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无比,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鸟,越飞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