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将楚河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拉长,如同一尊沉默的鬼神。
他的指尖,捻着那半张来自司礼监的押票。
纸张的质感,朱砂的印记,还有那股只有在紫禁城最深处才能养出的、深入骨髓的阴冷气息,无一不在宣告着它的来历。
刘瑾。
那个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大明朝真正的无冕之王。
他终于不满足于在幕后操盘,而是亲自将一枚棋子,一枚带着剧毒的棋子,递到了楚河的面前。
这不是警告。
警告是让对手收敛。
这,是战书。
它在告诉楚河,你走的每一步,都在我的注视之下。你以为你赢了马政,赢了刘福?不,你只是在我的棋盘上,从一个格子,跳到了另一个更加危险的格子。
押运京师,凭票交割……
这残缺的半句话,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运的是什么?
谁来交割?
另一半票据,又在谁的手里?
楚河缓缓将押票凑到烛火前,火光穿透纸背,映出其上细密如蛛网的防伪纹路。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房间里的空气都为之一寒。
既然你亲自下场,那这盘棋,才有意思。
……
三日后,武昌府北门。
楚河依旧是一身青衫,背着那个修补过的行囊,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木箱。
他没有走水路。
从武昌至京师,水路顺风顺得,但也最容易被人设伏。
他选择了官道。
他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引人注目。
更何况有一双眼睛在暗处,时刻窥探着他的一举一动。
与其躲避,不如不光明正大。
他策马而行,目标清晰,仿佛生怕别人找不到他。
送行的,只有寥寥数人。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举子,名叫方照舆,面容清瘦,眼神却异常明亮。他和其他九名同窗,皆是今科乡试的举人,滞留武昌,只为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将满腹经纶,化为经世济民之策的机会。
楚河在离开武昌的前一晚,于一间酒楼设宴,只请了他们十人。
没有高谈阔论,没有画饼充饥。
楚河只是将“大明皇家债券”的构想,掰开揉碎,从国库空虚的痛点,到边军九镇的兵饷缺口,再到盐引、商税、漕运的种种积弊,一一剖析。
那些举子,个个都是饱读诗书、一心报国之辈。他们对朝堂的弊病,看得比谁都清楚,也痛得比谁都深切。
他们缺的,不是学问,而是一个破局之法。
楚河,给了他们这个法子。
一个匪夷所思,却又逻辑严密,仿佛能照亮大明未来的法子。
“楚兄此策,若能推行,不亚于张江陵之一条鞭法,于国于民,善莫大焉!”
方照舆当时激动得满脸通红,当场对着楚河长揖及地。
“我等读书人,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不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楚兄虽为驿丞,胸中丘壑,却远胜朝堂诸公!我方照舆,愿为楚兄前驱,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