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厂卫甲五。
五个小字,如同一根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破了楚河心中刚刚升起的几分暖意。
不是徐州卫。
也不是钱彪。
这枚关防令牌的背后,是京师,是厂卫,是那座庞大而冰冷的权力机器。
钱彪,从始至终,都只是一枚棋子。一枚被推到台前,用来试探、甚至扼杀自己的棋子。
他以为自己用一张图纸,就收服了一条地头蛇。
到头来,却发现这条蛇的七寸,一直被遥远的京城里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着。
所谓的“化敌为友”,所谓的“技术推广站”,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对方根本不在乎什么水排鼓风机,也不在乎什么高炉炼铁。
他们只是在用一种看似“公平”的方式,将这枚刻着厂卫密记的令牌,“合理”地交到自己手上。
这是一张通行证。
更是一道催命符。
从接过这枚令牌的瞬间起,自己的一举一动,便彻底暴露在了厂卫的监视之下。
楚河摩挲着令牌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缓缓将令牌重新翻了过去,正面那沉稳的“徐州卫”三个大字,此刻看来,充满了讽刺。
高长胜还在旁边兴奋地盘算着。
“先生,有了这关防,咱们这一路可就畅通无阻了!从徐州到京师,少说能省下十天半个月的功夫!”
楚河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枚沉重的黄杨木令牌,缓缓揣入怀中,贴近胸口。
那里,仿佛有一块烙铁。
船,顺着大运河北上,一路畅行。
正如高长胜所料,钱彪的这枚关防令牌,神效非凡。
无论是临清关的税卡,还是德州卫的哨所,只要将令牌远远一亮,对岸的兵卒便立刻收起兵刃,恭敬放行。
连盘问一句都欠奉。
这过分的顺利,让高长胜的兴奋逐渐冷却,转为一丝不安。
他不是傻子。
这令牌的效力,已经超出了一个徐州卫指挥使应有的权限。
“先生……这令牌,是不是有点太好用了?”他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好用,不好吗?”楚河看着前方愈发开阔的河道,语气平静。
“这……”高长胜被噎了一下,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楚河的目光,越过船头,投向那片灰蒙蒙的北方天空。
他在等。
等对方出招。
这张网已经撒下,从徐州到京师,千里运河,皆是网中。
对方费了这么大的力气,绝不是为了请自己去京城喝茶。
杀招,一定在终点。
在那个叫“北京”的地方。
……
大明,正德四年,腊月二十九,除夕。
当楚河的船,抵达通州码头时,已是黄昏。
铅灰色的天空中,飘起了细碎的雪沫。
码头上空无一人,只有几根光秃秃的拴船桩,在寒风中孤零零地立着。
远处的通州城,轮廓分明。
城墙上挂起了一排排喜庆的红灯笼,星星点点的暖光,在风雪中摇曳,将城墙都映上了一层微红。
隐约间,还能听到城内传来的、断断续续的鞭炮声和欢笑声。
那是人间烟火。
然而,这一切,都随着那扇紧紧关闭的、巨大的城门,而被隔绝开来。
高长胜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除夕……城门落钥了。”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按照大明律,各大城池除夕夜都会提前关闭城门,谓之“辞岁”。一旦关闭,直到次日卯时,也就是大年初一的清晨五点,才会重新开启。
这意味着,他们要在城外这片冰天雪地里,熬过整个除夕之夜。
“咱们有徐州卫的关防!我去叫门!”一个船工不甘心地喊道。
他快步跑到城门下,对着城头大喊:“城上的官爷,行个方便!我们是徐州卫的公干船只,有紧急公务要入京!这是关防令牌!”
城墙上,很快探出一个守城兵卒的脑袋。
他懒洋洋地向下望了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