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死一般的寂静。
黑暗中,那些窥探的目光,充满了不解和嘲弄。
疯了?
在这种时候,喊一句口号有什么用?
然而,下一刻。
城墙之上,那一片挂着红灯笼的区域,忽然响起了一个年轻而清朗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却无比清晰地,开始背诵。
“静坐。每日不拘何时,寻一静处,默坐半刻,体悟时下心境,不令其昏昧、烦乱。”
一个声音起。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节欲。凡人身体、精神之耗,莫大于此。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省过。每日就寝前,复盘一日之言行,思其善恶,录之于册。善者勉之,恶者改之。”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从最初的零星几点,汇聚成一股洪流。
那是一个个年轻的、属于读书人的声音。
他们是来自全国各地,汇聚于京师,准备参加来年春闱的举子!
楚河的《日课十条》,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在这些最敏感、最富活力的年轻士人中,流传开来。
他们或许不全信,或许还带着审视和怀疑。
但他们都记住了!
此刻,当城下那声石破天惊的“知行合一”响起,当那一点在风雪中顽强燃烧的“号灯”亮起。
所有的一切,都对上了!
是他!
就是那个提出“格物致知,知行合一”的楚河!
他来了!
他被困在了城外!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愤和共鸣,在这些年轻举子的胸中轰然炸开!
“立志!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吾辈读书,当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之志!”
“勤学!破万卷书,行万里路,格物致知,不为章句所缚!”
“……”
《日课十条》的背诵声,如同山呼海啸,从城墙的四面八方响起!
数百名举子,自发地走出温暖的客栈,顶着风雪,聚集在城墙边,用他们最大的声音,齐声呐喊!
声震宵禁!
通州城,这座沉睡在除夕夜里的巨兽,被彻底惊醒了!
城墙上的守军,彻底慌了神。
为首的守备脸色惨白,握着刀柄的手,不住地颤抖。
一个亲兵凑上来,声音发颤:“大人……要不要……放箭警告?”
“放箭?!”守备一巴掌扇了过去,“你他娘的想死别拉上我!下面哪个不是未来的朝廷栋梁?这一箭下去,咱们通州卫上下,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去诏狱过年!”
这些举子,现在是民。
明天,就是官!
得罪一个楚河,是上面交代的任务。
得罪整个士人群体,那是自寻死路!
“那……那怎么办啊?”
怎么办?
守备看着城下那个依旧高举着“心灯”的身影,再听着耳边那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整齐的诵读声,只觉得头皮发麻。
民心如水,亦可赛艇。
不,民心如火!
已经烧到城门下了!
他再也没有丝毫犹豫,对着城门的方向,用尽平生力气,嘶吼道:
“开城门!!”
“嘎吱——”
沉重的大门,在绞盘的转动下,缓缓开启。
温暖的灯火,从门缝里倾泻而出,照亮了楚河脚下的一片风雪。
一场必死的阳谋,被他用最不可思议的方式,强行破开!
高长胜和船工们,已经看得呆若木鸡。
楚河缓缓放下手臂,那块木牌,已经燃烧过半,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他迈开脚步,迎着光,一步一步,向着城门走去。
城墙上,呐喊声渐渐平息。
无数道目光,汇聚在他身上,充满了敬畏、好奇与狂热。
他们亲眼见证了一个传奇。
一个以一人之心,撼动一座城池的传奇!
京师,刘瑾府邸。
这位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正悠闲地看着歌舞。
一名东厂的番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尖利刺耳。
“公公!急报!通州……通州开了!”
刘瑾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什么开了?”
“城门开了!那楚河……他……他煽动城中举子,以民意逼开了城门!通州守备……挡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