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大明京师。
除夕的夜,比任何时候都要深沉,都要寒冷。
雪,下得更大了。
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地吞噬着皇城最后的光与热,将巍峨的宫阙与纵横的街道,都化作一片苍茫的白。
东华门外,万籁俱寂。
这里是皇城的东侧门,平日里,文武百官上朝多由此门而入,被称为“官门”、“龙门”。
而此刻,龙门紧闭,四周空无一人。
只有高耸的宫墙,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风雪之中,散发着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楚河独自一人,站在宫墙下的阴影里。
他穿着那件单薄的儒衫,风雪早已将他的头发和肩膀染白,整个人仿佛要与这片雪夜融为一体。
从通州到京师,他没有片刻停留。
高长胜和那些热血上头的举子们,本想簇拥着他,为他寻一处最好的客栈,燃起最旺的炭火,备上最烈的热酒。
但都被他拒绝了。
他只对高长胜等几个核心之人,低声交代了几句。
随后,他将那些用于发行“通州心学债券”时,作为凭证的、刻着唯一编号的木牌,分发了出去。
“高兄,诸位,今夜楚某还有一桩私事要办。”
“这些木牌,是我等今日同舟共济的见证。若子时之后,你们在城中听到钟声,便请各自在客栈的窗边,朗声诵读我等今日所悟的《日课十条》。”
“记住,只需诵读,无需他顾。”
举子们虽有不解,但出于对楚河近乎盲目的信任,他们没有多问,只是郑重地接过木牌,重重点头。
那不是钟声的信号。
真正的信号,在楚河自己手中。
他独自走入这片风雪,走向这个未知的约会。
一个陷阱?
几乎是必然的。
刘瑾刚刚在通州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岂会善罢甘休?
那支芦苇箭,更像是一封来自地狱的请柬。
可他必须来。
因为那张纸条上,“一人候教”四个字,笔锋瘦劲,铁画银钩,带着一股洞穿纸背的刚直之气。
这笔迹,他曾在另一个时空,于无数拓本、史料中见过。
那是王守仁的字!
是阳明先生独有的风骨!
他可以不信那支箭,但他不能不信这笔字。
所以,他来了。
以身为饵,来见一位故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雪地里,除了他自己的脚印,再无第二道痕迹。
约他的人,没有出现。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都仿佛被宫墙所吞没。
太安静了。
安静得,就像一张拉满的弓。
楚河缓缓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感知,融入这片风雪。
他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而是用心。
左侧百步外的茶楼屋檐上,积雪有了一丝极其轻微的塌陷。那里,藏着一个人。
右后方巷口的阴影里,光线被一道不属于墙体的轮廓扭曲了。那里,也藏着一个人。
正前方的宫墙根下,风雪的流向,出现了一丝不自然的紊乱。
四面八方。
天上,地下。
一张由顶尖高手编织的罗网,已经无声地收紧。
这些人,不是通州卫那些兵痞,甚至不是普通的东厂番子。
他们是暗夜里的幽灵,是刘瑾手中最锋利、最隐秘的刀。
每一个人,都带着足以瞬间致命的杀气。
这杀气,冰冷、纯粹,不带丝毫感情,如同正在被风雪淬炼的刀锋。
他们,在等一个信号。
就在这时。
“踏、踏、踏……”
一阵极有韵律的脚步声,从长街的尽头传来。
一名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男子,从风雪中缓缓走出。
他没有打伞,任由风雪落在肩头,但他的步伐沉稳如山,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
来人径直走到楚河面前十步处,站定。
他没有看楚河,而是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东华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讥讽。
“楚河。”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我家公公,让我给你带句话。”
“他说,通州城门,你能用民意撞开。这东华门,你待会儿,准备用什么来撞?”
楚河的瞳孔微微一缩。
不是王阳明。
来人,是锦衣卫指挥佥事,石文义。刘瑾座下,最得力的一条走狗。
一个真正的,杀人如麻的屠夫。
石文义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楚河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摆在砧板上的死物。
“你很聪明,知道用那些酸儒造势。”
“可惜,你千不该,万不该,孤身一人,来到这天子脚下。”
“在这里,民意算个屁!”
“在这里,只有厂卫的刀,才是规矩!”
石文义的手,缓缓按在了刀柄上。
“咻——”
一声轻响。
不是箭,而是他身后、左右、甚至头顶的屋檐上,同时有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现身。
他们手持利刃,身披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封死了楚河所有的退路。
包围圈,瞬间缩小到三步之内。
冰冷的杀机,如同实质的钢针,刺得人肌肤生疼。
石文义笑了,笑得无比畅快。
“你不是要点一盏心灯,照彻京城吗?”
“来,点一个给我看看?”
“我保证,你的血,会比你的灯,更亮!”
他猛地拔出半截绣春刀,刀锋在黑夜中,闪过一道令人心悸的寒芒。
“动手!剁碎了,喂狗!”
一声令下,数十名厂卫高手,如同饿狼扑食,同时暴起!
死亡的阴影,瞬间将楚河彻底笼罩。
然而,楚河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就在那些刀锋即将及体的刹那。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了一枚小小的木牌。
那枚发行“心学债券”时,用作凭证的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