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家老宅坐落在半山，一栋殖民时期留下的白色三层洋楼，四周被高大的榕树环绕，铁艺大门上攀着深绿色的爬藤玫瑰。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把整栋建筑染成蜂蜜色，落地窗里透出暖黄灯光，远远看去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照片。
梁矜晚的车在距离大门两百米处停下。
她没急着进去，而是降下车窗，点燃了一支烟。细长的烟夹在指间，猩红一点在暮色里明灭。她深深吸了一口，让尼古丁在肺里转一圈，再缓缓吐出。烟雾在晚风里迅速散开，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副驾驶座上放着个深蓝色礼盒，里面是套香云纱改良旗袍——墨绿色底，绣着银线暗纹，领口缀着一颗珍珠扣。这是林薇下午匆匆送来的，说“穿这个去霍家，不能输阵仗”。
梁矜晚看着那件旗袍，觉得可笑。
阵仗？她现在还有什么阵仗可输。
五年前她第一次来这栋老宅时，穿的是条简单的白色棉布裙，光脚踩在花园的草地上，手里还拎着双帆布鞋。霍西辞拉着她的手说：“别怕，我爷爷很喜欢你。”那时她真的不怕，觉得爱情可以战胜一切，包括门第、偏见、还有霍家那些复杂的目光。
现在想想，真是天真得可怜。
烟燃到尽头，她按熄在车载烟灰缸里，推开车门。
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铁艺大门在她走近时自动打开。穿着黑色制服的管家站在门内，微微躬身：“梁小姐，老爷和少爷们在客厅等您。”
“谢谢。”梁矜晚点头，声音平静。
穿过前院时，她闻到空气里飘来的晚香玉香气——花园一角种了一大片，这个季节开得正盛。霍西辞的母亲生前最喜欢晚香玉，说它的香气“缠绵又决绝，像爱情”。她去世后，霍老爷子让人把那片花圃保留下来，年年修剪，从不让它荒芜。
走进玄关，客厅里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六七道目光同时投过来，像聚光灯打在舞台上。梁矜晚挺直脊背，迎着那些目光走进去，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不热络，不卑微，恰到好处的礼貌。
客厅很大，挑高近六米，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来，折射出细碎的光。深红色波斯地毯上摆着一圈古董沙发，霍老爷子坐在主位，手里拄着根紫檀木手杖。他穿着深灰色中式褂子，头发全白，但背脊挺直，眼睛依然锐利得像鹰。
左边沙发坐着霍家二叔霍启明，五十出头，保养得宜，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着，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他旁边是二婶，穿着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嘴角挂着标准的社交微笑。
右边是霍家三叔霍启正，身材发福，脸色红润，正端着杯威士忌。他的妻子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织着毛线，头都没抬。
还有两位年轻些的，梁矜晚认得——霍西辞的堂弟霍东临，和堂妹霍清月。两人都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个低头玩手机，一个好奇地打量着她。
霍西辞站在壁炉边，手里也端着杯酒。他换上了深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看到梁矜晚进来，他直起身，朝她走来。
“来了。”他停在一步之外，声音不高不低。
“嗯。”梁矜晚把手里的礼盒递给管家，“一点心意。”
管家接过，退到一旁。
“矜晚来了，”霍老爷子开口，手杖在地毯上轻轻一点，“坐吧。”
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
梁矜晚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一坐就陷下去，但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一尊不会放松的雕塑。
“五年没见，矜晚变化不小。”二叔霍启明第一个开口，佛珠在指尖缓慢转动，“听说在纽约做得很好？苏富比亚洲区特聘专家，这个头衔可不简单。”
“二叔过奖了。”梁矜晚微笑，“只是份工作。”
“工作？”三叔霍启正哼笑一声，手里的酒杯晃了晃，“梁小姐太谦虚了。能让西辞花一亿买颗钻石的女人，可不只是‘工作’那么简单。”
话里的刺毫不掩饰。
梁矜晚脸上的笑容没变：“那颗‘荆棘之心’是公开拍卖，价高者得。霍先生愿意出高价，是它的价值得到了认可。”
“价值？”霍启正往前倾了倾身子，“梁小姐，你父亲当年也喜欢谈‘价值’。他手里那间画廊，那些画，那些——”
“老三。”霍老爷子打断他，手杖又点了点地。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霍启正悻悻地靠回沙发，灌了一大口酒。
“矜晚这次回来，是长住还是短留？”二婶开口了，声音温柔，但眼神锐利，“纽约那边的工作不要紧吗？”
“暂时长住。”梁矜晚说，“画廊有些事要处理。”
“画廊？”霍清月插话，声音清脆，“梁姐姐是要重开伯父那间画廊吗？我记得在荷里活道那边，小时候还去过呢。”
“清月。”霍东临拉了下妹妹的袖子，示意她别多话。
梁矜晚看向那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点点头：“是有这个打算。不过还在筹备。”
“那好啊，”霍老爷子缓缓开口，“你父亲那间画廊，当年在圈子里也是有口碑的。能重开，是好事。”
他说着，视线落在梁矜晚脸上，停顿了几秒。
“只是荷里活道那边租金现在可不便宜。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跟西辞说。霍家……总是要帮忙的。”
这话听起来是善意，但梁矜晚听出了弦外之音——霍家在提醒她，她需要帮忙，而帮忙是有代价的。
“谢谢霍爷爷关心。”她微微颔首，“暂时还能应付。”
管家进来通报晚餐准备好了。一行人移步餐厅。长条形的红木餐桌能坐二十人，今晚只用了中间一段。霍老爷子坐在主位，左手边依次是霍启明夫妇、霍启正夫妇，右手边是霍西辞、梁矜晚，再往下是霍东临和霍清月。
菜是传统粤菜，一道道端上来：花雕蒸蟹、鲍汁扣辽参、清蒸东星斑、佛跳墙。餐具是古董瓷器，银质刀叉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起初的十分钟，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安静，像是在等待什么打破平衡。
是霍启明先动的。
“矜晚，”他夹了块蟹肉，状似随意地问，“这次回来，去看过你父亲了吗？”
梁矜晚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还没。”
“应该去看看。”霍启明叹了口气，“你父亲当年走得突然，我们都很意外。那么好的一个人……”
“二哥，”霍启正接话，“好人不长命嘛。不过梁先生当年那笔债，倒是挺惊人的。三百万？还是五百万？我记不清了。”
“三叔记性真好。”梁矜晚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连数字都记得这么清楚。”
“生意人嘛，”霍启正笑了，脸上的肉堆起来，“对数字敏感。不过话说回来，梁小姐这次回来，是打算把那些债也处理一下？”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霍西辞的筷子悬在半空，眼神冷下来。霍老爷子皱起眉，但没有立刻开口。
梁矜晚抬起头，直视霍启正。
“三叔，”她的声音很平静，“我父亲当年的债务，法律上已经结清了。如果您有什么疑问，可以查查法院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