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光稀薄。
公寓楼下的街道空无一人,昨夜暴雨留下的水洼映着青灰色的天空,像一地破碎的镜子。梁矜晚把车开出地下车库时,轮胎碾过积水,溅起扇形的水花。
她一夜没睡。
霍西辞的高烧在凌晨三点退了,她给他换了最后一次毛巾,喂他喝了水,然后就在卧室窗边的椅子上坐到现在。看着他熟睡,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看着这座城市从黑暗中苏醒。
此刻他还在她床上睡着,呼吸平稳,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在为什么事情烦心。梁矜晚离开前给他留了张字条,压在床头柜的水杯下:「退烧药在客厅茶几,厨房有粥。画廊有事,晚点联系。」
很简短,很克制,像他们现在应该保持的距离。
车子驶上干诺道,晨雾还未散尽,维港对岸的摩天楼群隐在灰白色的水汽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红灯亮起,梁矜晚踩下刹车,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方向盘。
脑子里还在回放昨夜霍西辞说的话。
「刺青属于一个叫‘潮汐’的组织。」
「郑家。」
「他们的目标可能是我。」
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完整的画面,却总差那么几块关键的拼图。父亲究竟卷入了什么?郑家为什么要通过陈九这样的中间人放债?那个耳后有刺青的男人是谁?而“潮汐”——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某种暗语,又像某个潜伏在水面下的秘密组织的代号。
绿灯亮了。
她踩下油门,车子重新汇入稀疏的晨间车流。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屏幕亮起,是林薇发来的消息:「矜晚,画廊这边出了点状况,你最好尽快过来。」
梁矜晚皱了皱眉,回复:「什么状况?」
「来了几个自称是梁老先生旧友的人,说要看看画廊,但态度很奇怪。小陈有点应付不来。」
旧友?
父亲去世五年,那些所谓的“旧友”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没一个露面,现在画廊要重开了,反倒都冒出来了。梁矜晚冷笑一声,打了转向灯,在下个路口掉头,往荷里活道的方向驶去。
二十分钟后,她把车停在画廊对面的街边。
雨后的早晨空气清冽,石板路被洗刷得发亮,两旁的榕树滴着水珠。画廊的玻璃门开着,里面亮着灯,能看见小陈站在门口,正和两个男人说话。
梁矜晚没急着下车,而是先观察。
那两个男人都四十多岁,一个穿着深蓝色polo衫,肚子微凸,头发稀疏;另一个瘦高,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手里夹着根烟。两人背对着街道,看不清脸,但肢体语言透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压迫感——瘦高个儿的手搭在小陈肩上,像是在“友好”地拍打,但每一下都拍得很重。
不是旧友。
是来找茬的。
梁矜晚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朝画廊走去,脚步不疾不徐,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到最平静的状态。
小陈先看见了她,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那两个男人也跟着转过头。
“梁小姐?”穿polo衫的那个先开口,扯出一个夸张的笑容,“哎哟,真是女大十八变,差点认不出来了!”
梁矜晚停在距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她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两个人。
“两位是?”她问,声音很礼貌,但透着疏离。
“我是你爸爸的老朋友啊,姓赵,赵志成。”polo衫男人伸出手,“当年你爸爸开画廊,我还来剪过彩呢!你不记得了?那时候你才这么高——”
他的手在腰间比划了一下。
梁矜晚没去握那只手,只是点点头:“赵先生。另一位是?”
瘦高个儿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我姓李,李国栋。梁小姐,我们听说你要重开画廊,特意过来看看。你爸爸当年走得突然,我们这些老朋友都很痛心啊。”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画廊里逡巡,像在打量什么商品。
“谢谢两位关心。”梁矜晚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不过画廊还在筹备阶段,暂时不对外开放。等正式开幕了,一定邀请两位。”
这是委婉的逐客令。
但两人没动。
赵志成搓了搓手,笑容变得有些暧昧:“梁小姐,其实我们这次来,除了看画廊,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来了。
梁矜晚在心里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什么事?”
“你爸爸当年……欠我们一点钱。”李国栋接话,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不多,就五十万。欠条在这儿,白纸黑字写着。”
小陈的脸色变了,看向梁矜晚。梁矜晚接过欠条,展开。
纸张很旧,边缘发黄,但上面的字迹清晰——确实是父亲的笔迹。借款金额五十万,日期是2016年10月15日,还款期限是三个月。签名处是「梁文山」,按了红手印。
和之前霍西辞给她看的那张三百万欠条一样,都有父亲的手印。
“这钱……”梁矜晚抬起头,“我父亲当年应该已经还清了吧?”
“还清?”赵志成笑了,笑声像破风箱,“梁小姐,要是还清了,我们还会留着欠条吗?你爸爸当年说画廊周转不灵,跟我们借了这笔钱,说好三个月还。结果没到三个月,人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梁矜晚盯着欠条,脑子飞快地转。父亲去世前确实欠了很多债,但她记得律师说过,所有有记录的债务都已经通过资产清算还清了。这张欠条如果真实存在,为什么当年没出现在清算清单里?
“两位想要怎么解决?”她问,把欠条折好,递回去。
李国栋没接:“很简单,五十万,连本带利。看在老朋友的份上,利息我们少算点,总共六十万。现金或者转账都行。”
“六十万。”梁矜晚重复这个数字,“如果我不给呢?”
两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梁小姐,”赵志成往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我们好声好气来谈,是给你面子。你要是不给,那我们只好走法律程序了。到时候闹上法庭,你这画廊还没开就要关门,多难看啊。”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小陈忍不住开口:“你们这是敲诈!梁老先生都去世五年了,现在才拿欠条出来,谁知道是真的假的!”
“小子,话别乱说。”李国栋眯起眼睛,“欠条可以鉴定,手印可以比对。白纸黑字,到哪儿我们都占理。”
气氛骤然紧绷。
梁矜晚看着眼前这两个男人,忽然觉得不对劲。他们太淡定了,淡定得不像是来讨债的,倒像是来执行某种任务的——拖延时间?制造麻烦?还是想试探什么?
她正要开口,身后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
一辆黑色宾利急刹在路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车门推开,霍西辞从驾驶座下来。
他换上了干净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依然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高烧刚退,他本该在家休息,却出现在这里,步伐急促,眼神冷得像冰。
赵志成和李国栋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霍西辞走到梁矜晚身边,目光扫过那两个男人,最后落在李国栋手里的欠条上。
“什么事?”他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梁矜晚还没说话,赵志成先堆起笑容:“霍先生?哎哟,真是巧了。我们就是跟梁小姐商量点旧账,没什么大事。”
“旧账?”霍西辞接过欠条,扫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向两人,“五十万?”
“对,对,五十万本金,加点利息……”
“利息多少?”